彭城的洪水退去之後,留下了一層厚厚的淤泥。城門口的泥漿乾裂成龜殼狀的碎塊,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踩在碎骨上。呂布在洪水退後的第五天再次沿著城牆走了一圈,從東門走到北門,又從北門走到西門。他的靴底沾滿了乾透的泥塊,在城牆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痕,又很快被風沙抹平。他走到東北角那處垮塌的缺口時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按了一下新築的矮牆。矮牆是用沙袋和木料臨時搭的,沙袋疊了三層,木料釘成一道橫樑,撐住了缺口兩側尚未鬆動的磚面。他用手推了一下橫樑的接榫處,確認榫頭已經吃住了力,沒有鬆動,然後站起來,沿著城牆繼續走完了剩下的路程。他在城樓裡站了一會兒,望著城外曹軍留下的營地痕跡,那些帳篷已經拆走了,地面上只剩下被反覆踩壓過的泥地和幾堆熄滅的篝火餘燼。曹軍撤了,但那些痕跡還在,像是一封已經讀過的信,字跡還在紙面上,只是收信人已經不需要再開啟它了。
當天下午,呂布在縣衙正堂裡見到了高順。高順的左臂還吊著繃帶,繃帶已經換過新的了,末端繫了一個整齊的結。他在堂中站定,沒有行禮,先開口說了一句:“城牆東北角的缺口已經臨時加固了,但撐不了多久。雨季如果再來一場大水,那段牆還會垮。”呂布說他已經在安排從徐州調石料和工匠了。高順沒有追問,像在確認那道缺口已經被列入了修整計劃,不需要他再額外提醒。
呂布在當天夜裡把陳登叫到了書房。兩個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他沒有寒暄,先開口說了一句:“彭城暫時穩住了,但曹操不會甘心。他水淹彭城不成,就會換別的辦法。他不會在一條路上走到黑。”陳登正在燈下看彭城城牆的修繕方案,聽完之後合上方案:“末將明天就去把各營的糧草儲備重新核對一遍,每座城的存糧都要做到心中有數。”呂布說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開始。陳登沒有多問,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書房。
彭城受損的城牆修繕工作,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陸續展開。石料從徐州運來,工匠從河內調來,在缺口外側搭起腳手架,開始拆除那些已經被水泡軟的舊磚,用新磚和更稠的灰漿重新砌築。高順每天會去工地上站一會兒,不插手,只是看。他看著新磚一塊一塊地砌進缺口,看著灰漿慢慢變幹變硬,看著那道曾在他眼前轟然垮塌的牆體重新立起來,像一道正在緩慢癒合的舊傷,雖然還能看到縫合的痕跡,但已經不再需要繃帶來支撐它的形狀了。
貂蟬從徐州來到彭城時,已經是第七天了。她騎著一匹灰馬,馬鞍旁邊掛著一隻包袱。她沒有提前通知呂布,到了彭城才在城門口問路。她在縣衙後院的井臺邊找到了他,他正蹲著洗手。她下了馬,在井臺邊站了片刻,等呂布洗完手站起來才發現她來了。她先開口說了一句:“文姬姐姐讓民女來看看,說將軍在彭城待了這麼久,怕將軍忘了換季。”呂布在衣襬上擦了手上的水:“我沒事。”貂蟬沒有接話,把馬鞍旁的包袱解下來放在井臺邊,包袱裡露出一截疊好的冬衣邊角。
傍晚,呂布沿著城牆又走了一圈,貂蟬走在他身後,沒有跟得太近,也沒有離得太遠。他們在城樓的轉角處停下來,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田野裡翻耕後的泥土氣息。貂蟬先開口說了一句:“曹操退兵之後,許昌那邊在重新整軍,聽說在擴編騎兵。”呂布望著城外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際線:“曹操不會放棄徐州,他只是暫時退回去,把兵力重新整頓,尋找下一個可以突破的方向。劉備還在許昌,他不會一直待在那裡不動。”貂蟬說那將軍打算怎麼辦?呂布說先把彭城修好,把各營的防務理順,等曹操自己先露破綻。他走下城樓時放慢了腳步,像是在那道尚未被標註的邊界線旁邊,先用自己的步伐壓出一條不會偏移的基準線,等雨季來臨時能沿著它重新校準城牆的走向。
入夜之後,呂布讓人在城牆上多點了二十盞燈,每隔一段就有一盞,把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勾勒得格外清晰。燈光沿著牆頭延伸,像一道被擰緊的邊界線。貂蟬站在縣衙後院的井臺邊,望著那道正在暮色中成型的弧線,在確定它已經沿著城牆的走向穩穩地鋪展開來之後,轉身走回了屋裡,沒有去碰井臺上那件還沒有疊好的舊衣。
蔡文姬從徐州託人送來了第二批石料和糧草,隨行的還有幾卷新抄的《詩經》和《尚書》。她在一封簡訊裡寫道:“彭城修好之後,將軍也該修一修自己的衣裳了。文姬已經讓貂蟬妹妹帶去了冬衣,若不合身,再改。”呂布把信看完之後摺好放進袖中,走到井臺邊,從包袱裡取出那件冬衣展開看了看,沒有穿上,又疊好放了回去。
曹操退兵之後,整個徐州的節奏明顯放緩了。各營的兵力沒有減少,操練也沒有中斷,士兵們輪換休整,傷兵被送到徐州城中治療,陣亡的將士統一安葬在彭城城外的一處高地上,立了碑,碑上刻著名字和籍貫。呂布沒有去碑前,但他經過那塊高地時總會放慢速度,看一眼那些整齊排列的墳塋,然後繼續前行。彭城的城牆正在被磚石填補,糧道正在被修復,那道缺口正在被封上。他已經在那道缺口旁邊站穩了腳跟,下一步不會再有水從那個方向漫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