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在拿下幽州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繼續向南推進,而是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把公孫瓚的舊部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願意歸順的編入各營,不願意歸順的發路費遣散,有戰功的論功行賞。他把易京城中的府庫清點了一遍,把公孫瓚囤積的糧草和軍械重新登記造冊,又將幽州的各縣官吏重新任命了一批。他每做完一件事,就會在案几上那幅新繪的河北地圖上添一筆標記,一個月下來,地圖上已經密密麻麻畫滿了線,像一道正在被反覆加固的舊堤,沿著河床的走向逐漸夯實。
審配在月末送來了一份彙總。彙總上列著袁紹目前的兵力總數和糧草儲備量,數字比預想中更大。袁紹看了一遍,把彙總放在案几上,沒有評價,但他坐在案前時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用那個動作來確認那些數字已經落進了他該落的位置。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的田野正在返青,柳樹的枝條在風中微微晃動,在他面前鋪展開來的河北四州,已經不再有任何缺口需要他去填補了。
訊息傳到許昌時,曹操正在城北的軍營裡檢視新編騎兵的訓練情況。程昱在跑道邊緣站定,把袁紹已經完成幽州整合、正在向冀州增兵的訊息說了一遍。曹操沒有停下腳步,沿著跑道繼續走完了一圈,等那排騎兵跑過之後才停下來,說了一句:“袁紹整合了公孫瓚的舊部之後,他的兵力已經比我們多出近一倍了。”程昱說那主公打算怎麼辦?曹操說暫時不動,他整合完幽州之後需要時間消化,在這段時間裡,他不會急著南下。
訊息傳到徐州時,呂布正在城西的屯田區看春耕的進度。郭奕沿著田埂走到他身邊,把袁紹整合幽州的訊息說了一遍,又補了一句:“袁紹在鄴城增兵了,糧草也在往南調運,像是正在為下一步做準備。”呂布直起身來,沿著田埂走了一段。袁紹已經開始向南看了,等他消化完幽州,他就會往南走。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沿著田埂走回官道,翻身上馬,策馬向徐州城方向馳去。
袁紹在鄴城召集了一次軍議。各營的將領和主要謀士到齊之後,他站在地圖前面,把當前的局勢說了一遍:“幽州已經平定了,青州、冀州、幽州、幷州四州都在我們手裡。加上北面的草原和東面的海域,我們現在的兵力已經超過許昌和徐州的總和。”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現在的問題是,下一步先打誰。”郭圖說先打曹操,曹操在許昌已經元氣大傷,呂布在徐州正在逐步西進,如果先打呂布,曹操就會趁機恢復元氣。審配說先打呂布,呂布在徐州越來越強,等他把豫州徹底消化了,再打就晚了。
袁紹沒有立刻表態。他站在地圖前面,目光在許昌和徐州之間來回移動,像是要等那兩枚棋子先自己決定往哪個方向移動。他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沒有確定最後的決定,像是要把那道尚未成型的路線留給明天再重新走一遍。他站起來,沿著廊下走回了書房,在案前坐下來,把那幅地圖展開在面前,看了很久,沒有在上面做任何標記。
呂布在當天夜裡也收到了袁紹軍議的內容。郭奕在書房門口站定,把鄴城那邊各營將領的爭論說了一遍,然後退了出去。呂布在案前坐了一會兒,袁紹的兩個選擇,打曹操,或者打他。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春末潮溼的草木氣息湧進來。他在想袁紹會先打誰,在想如果是他先被選為下一個目標,他還有多少時間用來加固防線,在想曹操會不會在他被攻擊時袖手旁觀。他關上窗戶,在燈下重新攤開了地圖,目光沿著袁紹可能的進軍路線慢慢移動,在各個可能的渡口和關隘處依次停駐,估算它們能夠承受的推進速度和最大兵力。他在那些位置旁邊加了幾行小字,標註了估算的兵力部署和補給線長度,然後放下筆,像是要把那道尚未成型的路線先在自己心裡走完它該走的路程。
劉備在許昌城西的住處也聽到了袁紹軍議的訊息。他正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面,面前放著一卷還沒有翻開的書。他沒有去翻那捲書,而是望著院牆外正在變暗的天色:“袁紹要南下了。”關羽說大哥覺得他會先打誰?劉備想了想,說他會先打呂布,因為呂布離他更近,威脅也更大。他說完之後,目光從院牆外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捲還沒有翻開的書,沒有去碰它,像在等那枚棋子沿著棋盤邊緣自然滑入它該去的凹槽。他靠回椅背上,沒有再說下去,他需要確保曹操不會在他選中方向的同時,從他背後跨過那道他以為已經標好的邊界線。夜色沿著院牆漫上來,他站起來走回屋裡,穿過門檻時沒有伸手扶門框。那扇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在替他回答一個問題。那道聲響沿著廊柱向上攀爬,在簷角處停頓了片刻,然後消散在逐漸變濃的夜色裡,融入那些尚未被回答的軍議和正在緩慢蓄積的力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