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城被拿下之後的第十天,淮南一帶的幾座縣城陸續派了人來遞降表。來的人大多是縣裡的舊吏,穿著便服,手裡捧著戶籍冊和印信,站在縣衙偏廳裡等著交接。陳登從徐州調來的那批官吏已經在這裡設了臨時公案,每天從早忙到晚,把各縣的田畝、人口、賦稅逐一核對入冊。有人在偏廳門口排隊等著的時候,靠在廊柱上打瞌睡,懷裡還抱著那捲沒有交出去的舊賬冊。
呂布在壽春待了半個月之後,把城內的駐防和糧草排程安排妥當,便帶著親衛營返回了徐州。他走的那天早上,在城門口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壽春城牆。城牆上已經換上了飛騎營的旗,在晨風中微微展開。他看了一會兒,撥轉馬頭,沿著官道向北馳去。赤兔馬跑得不快,像是也習慣了這種沒有追兵的節奏。
回到徐州的第三天,孫權派來的使者到了。來的是魯肅,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布帶,在城門口遞上名帖時臉上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他在縣衙正堂裡見到呂布時,先拱手行了一禮,開口說了一句:“吳侯派在下前來,恭喜呂將軍拿下壽春,平定淮南。”呂布請他坐下,讓人上了茶。魯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吳侯還有一句話讓在下轉告將軍。淮南新定,人心未附,將軍若需要糧草或船隻上的支援,江東可以幫忙。”
呂布看著魯肅,沒有立刻接話。魯肅從江東來,名義上是來道賀,實際上是來看淮南到底歸了誰。孫權在江東,袁術在淮南的時候,他們之間有長江隔著,現在淮南歸了呂布,孫權與呂布之間就只剩一道長江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吳侯的好意,呂布心領了。淮南這邊的事,我自己能處理。替我謝過吳侯。”
魯肅沒有多留。他在壽春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沿著來路返回江東。他在城門口上馬時回頭看了一眼城門上方的旗幟,那面旗在晨風中展開又落下。他收回目光,策馬向南馳去。
呂布在當天傍晚把陳登叫到書房。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幅已經標註了淮南諸縣的天下形勢圖,圖上壽春已經被圈進了飛騎營的控制範圍,旁邊用硃筆標註了駐軍數量和糧草調運路線。陳登看了一遍地圖上的標註,沒有提出異議,只是說了一句:“孫權派人來,是想看看淮南的動靜。他不會輕易動兵,但他也不會坐視將軍把淮南全部吃掉。”呂布說他知道。孫權在江東,他在淮南,兩家隔江相望,早晚要面對那道水面。
孫權在江東收到魯肅的回報之後,在石頭城的書房裡坐了一個下午。他把魯肅帶回來的話反覆想了幾遍,又看了幾遍地圖上壽春的位置,最後站起來對魯肅說了一句:“呂布現在的地盤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但他需要時間消化。他不會馬上渡江。”魯肅說那主公打算怎麼辦?孫權說先不動,把江防加固,等他來。
曹操在許昌也收到了孫權遣使淮南的訊息。他在書房裡聽完程昱的稟報,放下手中的筆:“孫權派人去壽春,是去看淮南的歸屬。他看到了呂布的兵,也看到了呂布的糧。他會記住這些,等他覺得時機到了,他自然知道該往哪邊走。”程昱問那主公打算怎麼應對?曹操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初冬的天色:“暫時不動。呂布拿下淮南之後需要時間消化,袁紹那邊也在整軍。等他們各自站穩了,中原的局面還會再變一次。”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了那捲還沒有批完的文書。
劉備在許昌城西的住處也聽到了孫權遣使淮南的訊息。他正坐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面,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冒著熱氣。關羽從院門口走進來,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孫權派人去了壽春,看來他也坐不住了。”劉備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放下:“孫權不會跟呂布聯手,但他也不會看著呂布把淮南全部吃下去。他會找一個合適的時候,從呂布手裡拿走他想要的那一部分。”關羽說那大哥覺得他想要哪一部分?劉備說江夏。他站起來沿著廊下走回了屋裡,穿過門檻時停了一下,扶了一下門框內側那道已經磨得發亮的舊痕,然後跨過去,在案前坐下來,把那捲還沒有開啟的竹簡拿起來展開,鋪平在案面上。
淮南的冬天來得比徐州晚一些,但風一樣冷。壽春城內的街道上已經有人重新擺出了攤位,攤上的菜是附近田裡收的,雖然不多,但夠用。城門口的車轍印比月初深了一些,有商隊從南面來,有商隊往北面去,在門洞內側交錯而過。有人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的江面,江面上有船影在緩慢移動,帆布在冬日灰白色的天光中泛著淺淡的光。那道從城門口延伸到江邊的舊路還在,路基被反覆碾壓過,變得比從前更硬實。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路邊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又慢慢立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那條路向城池的方向緩慢推進,還沒有靠近,但已經能被感覺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