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冬天比徐州更冷，風從北邊的草原上灌下來，帶著乾冷的氣息。袁紹坐在府衙正堂裡，面前攤著一幅新繪的中原形勢圖，圖上的墨線標出了當前各方的勢力範圍。河北四州全部在他手裡，用墨色塗得整整齊齊。南邊的徐州、淮南和豫州大半被呂布佔著，用硃筆圈出了邊界。許昌一帶是曹操的地盤，雖然不大，但夾在呂布和袁紹之間，像一枚被擱在棋盤邊緣的舊子。
袁紹看了一會兒，端起案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問了一句：“審配，你說，現在動兵，先打誰？”審配站在地圖旁邊，手裡拿著一卷關於各路諸侯兵力部署的詳細記錄，他低頭翻了兩頁：“呂布的地盤最大，但他剛拿下了豫州和淮南，需要時間消化。曹操在許昌，地盤最小，但他離我們最近。”袁紹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鄴城向南移動，經過黃河，落在許昌的位置上：“曹操雖然小，但他離我最近。我若打呂布，曹操就會從側面襲擾我。我若先打曹操，呂布未必會來救。許昌被夾在中間，曹操的處境最難。”審配說那主公打算先打曹操？袁紹轉過身來，在案前重新坐下：“先打曹操。把許昌拿下來，呂布在豫州和淮南的地盤就會被隔斷。到時候再回頭收拾呂布，就容易了。”審配說那需要多少兵力？袁紹說十五萬，分三路南下。
在鄴城城外的軍營裡，袁紹的部隊在入冬之後一直沒有停止訓練。騎兵每日在城外的曠野上列陣衝鋒，步兵在校場上練習攻城和守城。糧草從冀州各地調運到鄴城，堆滿了城北的幾座大倉。袁紹每隔幾天會去軍營裡走一趟，站在校場邊看部隊操練，偶爾會停下腳步，向身邊的將領詢問一些細節，比如新配發的弓弩射程有多遠，新到的戰馬能負重多少。他問完這些之後不再多留，沿著來時的路線走回府衙。
訊息傳到許昌時，曹操正在城北的屯田區檢視冬小麥的長勢。程昱在田埂上站定，把袁紹在鄴城集結糧草、訓練軍隊的訊息說了一遍。曹操蹲在田埂邊，用手捏了捏麥苗根部附近的土塊，土質鬆散，溼度適中。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袁紹要南下了。他沒有直接打呂布，他先衝我來的。”程昱說那主公打算怎麼應對？曹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田埂走了一段：“袁紹的兵比我們多，糧草也比我們足。正面硬拼，我們打不過。但他有個毛病——他的兵多，糧草運輸線就會拉得很長。只要我們能把他的糧道截斷一次，他就撐不住了。”
訊息傳到徐州時，呂布正在縣衙書房裡看一份關於豫州南部歸順縣城的彙總報告。郭奕在門口站定，把袁紹正在鄴城集結軍隊、準備南下的訊息說了一遍。呂布放下報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目光落在鄴城的位置上：“袁紹要南下了。他沒有先打我，他先打曹操。”郭奕問將軍打算怎麼辦？呂布在案前坐了一會兒：“讓他先打。曹操雖然打不過袁紹，但他不會那麼快垮。等他和袁紹耗上一段時間，我們再出手。”他停了一下，“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派人去許昌，告訴曹操，呂布願意在他和袁紹打起來的時候，從側面牽制袁紹的兵力。”
劉備在許昌城西的住處也收到了袁紹即將南下的訊息。他正坐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面，面前攤著一卷還沒有翻開的竹簡。關羽從院門口走進來，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袁紹集結了十五萬大軍，準備南下。曹操正在調兵佈防。”劉備把竹簡合上，放在膝蓋上：“袁紹打曹操，呂布不會坐視不管。他會從側面牽制袁紹，但不會全力出手。他要等曹操和袁紹兩敗俱傷。”關羽說那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機會。劉備說是一個機會，但曹操也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他會利用這個機會來消耗我們。他把竹簡收進袖中，站起來沿著廊下走回屋裡。
曹操在收到呂布的信之後，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程昱站在旁邊，把信上的內容說了一遍，又補了一句：“呂布願意從側面牽制袁紹，但不會直接出兵。”曹操把信紙放在案几上：“呂布幫我們牽制袁紹，是想讓我們替他擋住袁紹的主力，他好騰出手來鞏固豫州和淮南。他在用我們當盾牌。”程昱說那主公打算怎麼辦？曹操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冬日的風湧進來：“先接住他這根繩子。等袁紹打過來的時候，我們守住許昌，讓呂布從側面去騷擾袁紹的糧道。只要袁紹的糧道斷了，他就撐不了多久。”
鄴城那邊，袁紹在一天傍晚又去了一趟軍營。他在校場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騎兵列隊跑過，馬蹄聲在暮色中形成一陣持續的悶響。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府衙。他在書房裡坐下，面前攤著那幅中原形勢圖，手指從鄴城向南劃了一道線，在黃河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繼續向南，落在許昌的位置上。他在那條線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在案前坐下來，拿起筆在圖上添了幾處標記，標記在許昌周邊幾個戰略要點上。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鄴城的城牆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城牆上火把剛剛點燃，光沿著牆頭連成一道細長的線，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開的舊閘，等著河水自己找到它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