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歡約陸淵在城西的一家茶館見面。
這家茶館藏在一條老巷子裡,門面不起眼,但一壺龍井要價六百八。楚清歡選這裡不是因為茶好喝,而是因為安靜——整個下午只有他們一桌客人,老闆泡完茶就退到後廚去了,連背景音樂都沒有。
陸淵到的時候,楚清歡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攤著筆記型電腦和一沓打印出來的表格。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職業西裝,頭髮挽成低馬尾,左手轉著一支銀色的鋼筆——轉了三圈,停了。
這個動作意味著她已經做好了某個決定。
螢幕上是一張銷售統計表,數字用紅黑兩色標註,紅色是已成交訂單,黑色是待交付訂單。已成交力量糖丸七顆,總銷售額九十八萬。待交付五顆,已收定金三十萬。
五顆待交付。每顆消耗三顆靈魂碎片作為核心原料,五顆就是十五顆碎片。加上每天四顆的底線消耗,他至少需要十九顆碎片才能撐到把這批訂單全部交付完。
他現在有四十九顆。交付完這批訂單之後,剩餘三十顆。三十顆碎片,按每天四顆的消耗速度,能撐七天半。
七天半之後如果沒有新的碎片來源,他就得停掉糖丸生產,專心去找妖物獵殺。但妖物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城北的妖氣源頭他還沒摸清,其他區域的妖物分佈也不規律。有時候一週能遇到三四隻,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楚清歡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來,落在他手背上停了兩秒——他左腿上的酸蝕傷雖然塗了藥膏,但走路時還是會不自覺地偏重右腳,這種細微的體態變化瞞不過她的眼睛。
碎片不夠了?她直接問。
陸淵愣了一下。他沒跟楚清歡說過碎片的事——靈魂碎片是惡魔術士的核心秘密,他一直對楚清歡含糊其辭,只說糖丸需要特殊材料來製作。但楚清歡是個聰明人,從碎片產量和糖丸交付節奏之間的關係中,她大概已經推匯出了什麼。
他沒有否認。楚清歡從那沓列印的表格中抽出一張折了角的紙遞給他——上面是他這兩個月接的委託記錄,平均每個委託耗時四到八小時,碎片收入二到八顆,扣除日耗後淨利潤很低。時間利用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剩下百分之六十花在交通、溝通、修整和等待上。
陸淵看著這張表格,有一種被扒光衣服的感覺。楚清歡把他的工作流拆解成了資料,每一步的效率都標得清清楚楚,精確到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你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銷售端的,是供應鏈的。楚清歡的語氣切換成談判模式——乾脆、直接、不帶任何情緒緩衝,需求遠大於供給,你的產能瓶頸在原材料。而你獲取原材料的方式效率太低——一個個委託跑,一隻只妖物殺,賺的碎片還得拿出一部分來續命和養阿火。
所以呢?
所以你應該開一家公司。
茶館裡安靜了幾秒鐘。窗外巷子裡有隻麻雀叫了兩聲,被路過的貓嚇飛了。
楚清歡繼續說——不是掛個牌子的皮包公司,是真正的、有組織架構的公司。陸淵負責核心業務,她負責運營。客戶管理、訂單排程、品牌推廣、財務,這些消耗陸淵時間和精力的事,全部由她來處理。陸淵只需要專注獵妖和製作糖丸。
陸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楚清歡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效率。他確實在浪費時間。每次接委託都要跟客戶溝通半天,解釋流程、討價還價、處理售後。這些事情消耗的不是碎片,是時間和精力——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三百三十二天。他的壽命還剩三百三十二天。每一分鐘都是倒計時。
公司怎麼分?他問。
楚清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龍井,放下杯子的時候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這是她已經想好答案的表現。
驅邪委託收入,你七我三。糖丸銷售收入,你六我四。公司註冊、辦公場地、人員招募的前期投入我來出,你不需要投錢。但有一個條件。
你的身體狀況要定期向我報備。不是要你交代秘密,但如果你身體出了問題,我需要提前知道——不是作為合夥人,是作為朋友。
楚清歡說這個詞的時候,鋼筆停了整整三秒。
陸淵看著她。楚清歡的表情很平靜,但她主動降低姿態的時候不多。這個女人骨子裡是資本的性格——一切都可以量化、可以談判、可以交換。但她說出這個詞的時候,鋼筆停了,意味著這個條件不是商業條款,是她個人的底線。
陸淵說。
楚清歡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她已經提前擬好了合作框架協議。陸淵接過來翻了翻,條款寫得很清楚,利益分配、權責劃分、退出機制一應俱全。最後一頁的落款處已經簽了楚清歡的名字,鋼筆字跡鋒利端正,和她這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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