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瑾站在一旁,看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地上、對著那面旗幟叩首痛哭,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他承認,自己最初說要復興蘭芳,更多是出於現實考量——借殼上市,扯一面大旗好聚人心。
他對蘭芳的感情,遠不如眼前這位老人那般深沉。
但這一路走來,從汕頭到南海,從登陸坤甸到攻佔行政公署,他親眼看到了太多太多——
那些拖家帶口準備逃亡的華人家庭眼中的恐懼;
那些聽說“蘭芳復國軍”幾個字時驟然亮起的目光;
那些跪在河岸邊、對著那面杏黃旗泣不成聲的白髮老者;
那些騎在父親脖子上、好奇地望著軍艦的孩童……
他忽然明白了。
南洋的華人,太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了。
他們漂泊異鄉,辛勤勞作,卻被殖民者當作會說話的牲口,被土著當作外來的掠奪者。
每逢亂世,最先遭殃的永遠是華人。
他們賺了錢不敢存銀行,買了地不敢張揚,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背後沒有一個強大的祖國可以依靠。
他們是一群無根的浮萍。
而蘭芳,是他們記憶中唯一一個曾經庇護過他們的名字。
周懷瑾突然向前邁了一步,在劉恩官身旁並排跪了下來。
他沒有猶豫,俯下身,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觸地,一下,兩下,三下,每一記都實實在在,毫不含糊。
然後他首起身,面朝那面旗幟的方向,朗聲說道:
“蘭芳華人先輩在上,諸位總制英靈不遠——後生周懷瑾,今日在此立誓:必不負眾望,重建蘭芳,使之成為我南洋華人安居樂業之沃土。從今往後,南洋華人不再是寄人籬下的客居之民,不再是無根無依的漂泊浮萍。蘭芳在,家就在。”
劉恩官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跪在自己身旁,額頭微微泛紅,神情莊重而認真,一時竟有些恍惚。
他心裡犯起了嘀咕:不是……這蘭芳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磕什麼頭?你一個被黃埔軍打跑的粵軍殘部軍官,怎麼搖身一變,就成了滿懷壯志、要為南洋華人謀福祉的革命者了?
他盯著周懷瑾看了好一會兒,又轉念一想——好像確實是啊,不管他以前是幹什麼的,他確確實實是打倒列強了。
劉恩官的目光在周懷瑾身上停留了許久,從他那微微泛紅的額頭,到那雙堅定而不閃躲的眼睛,再到那副挺首的脊樑。
他暗暗點了點頭。
原本以為這小子只是個有點膽子的武夫,運氣好趕上了亂局,趁機撈一把就走。
現在看來,不是那麼回事。
這小子,膝蓋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也軟得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