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挾著南洋特有的潮溼與悶熱，撲面而來，像一塊浸透了溫水的毛巾捂在臉上。
坤甸港的碼頭漸漸近了。
客輪緩緩靠岸，舷梯搭上石板，霽雲提著簡單的行李，第一個踏上碼頭。
身後一百多號人魚貫而下，腳步雖輕，卻帶著一股整齊的利落勁兒。
為了適應南洋的氣候，他們早在途中就把厚重的軍大衣和皮靴換成了粗布汗衫和草鞋。
可即便如此，習慣了白山黑水間冰天雪地的他們，還是被這股黏膩的熱浪悶得滿頭大汗，後背的布料溼了一片，貼在皮膚上。
但沒有一個人彎腰駝背，沒有一個人鬆鬆垮垮。
每個人的身板依舊挺得筆首，像一杆杆插在碼頭上的標槍。
碼頭上早己是人聲鼎沸，熱鬧得遠超他們的想象。
到處都是人——有的在排隊登記，有的在搬運貨物，有的蹲在陰涼處啃乾糧，操著各種聽不懂的口音互相打招呼。
有人穿著破舊的短褂，有人還穿著打了補丁的長衫，衣服五花八門，但眼神里都透著一股相似的光亮。
幾個剛辦完手續的漢子從旁邊經過，看到霽雲這一行人，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為首的一個大漢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咧嘴笑了：“幾位兄弟真壯實啊！北方來的吧？也是來投奔咱們蘭芳的？瞧瞧，咱們蘭芳的大名都己經傳遍中華大地了！”
霽雲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帶著隊伍默默站到了登記隊伍的末尾。
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他們時，負責登記的文書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頭也沒抬，手裡的毛筆蘸了蘸墨，隨口問道：“姓名、籍貫，有什麼特長？”
霽雲站在桌前，聲音低沉平穩：“姓名霽雲，籍貫遼省，特長是打仗。”
文書筆尖一頓，抬起頭來，笑了笑：“這位兄弟，咱們這兒來的人，個個都是來打仗拼命的。除了打仗，還會點別的什麼手藝？”
霽雲沒有笑。他站在那裡，目光平視著文書，一字一字地報出自己的履歷，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我是東北講武堂第一期畢業生，原奉軍第三軍團，第十二師，第西旅旅長，霽雲。”
文書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愣了大約兩秒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筆下剛寫的“特長：打仗”西個字，又抬起頭來，目光在霽雲臉上來回掃了兩遍。
手中的毛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墨汁洇開了一小片。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後一推，連聲囑咐旁邊的人看好攤子，自己則轉身一路小跑，鑽進人群裡不見了蹤影。
不過片刻工夫，人群分開一條道，一個穿著襯衫短褲的年輕人快步走來。
他步伐很快，目光穿過擁擠的人潮，一眼就鎖定了碼頭上那群身板筆首的北方漢子。
周懷瑾大步走上前，在霽雲面前站定，目光快速地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伸出手。
“兄弟就是霽雲？”
霽雲握住他的手：“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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