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蘭芳來說，報道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報紙發出後僅僅一個星期，坤甸港口的登記簿上就多了三千個名字。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拖家帶口，提著破舊的藤條箱或者乾脆只揹著一個布包袱，從蘇門答臘、從馬來亞、從暹羅、從荷屬東印度的各個角落輾轉趕來。
他們當中有人在種植園裡被鞭打了十年，有人在錫礦洞裡被榨乾了半條命，有人被“豬仔”契約鎖死了大半輩子，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記了。
但他們聽到了一個訊息——蘭芳，那裡有免費的土地，有房子住，有飽飯吃，那裡的政府是自己人。
周懷瑾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每一個踏上蘭芳土地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被領到伙房前，領一碗熱湯、一碗糙米飯、一勺鹹菜。
先吃飽，再說話。
願意參軍的，當場登記造冊，發放軍裝和被褥；願意種地的，當場發給工具——鋤頭、柴刀、鐮刀，每一樣都是嶄新的，鐵刃上還泛著鍛造的青色光澤。
這些窮苦人哪裡受過這樣的待遇。
在家鄉，他們是被官府盤剝的物件；在種植園，他們是會說話的牲口。
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在他們什麼都沒做的時候，就先給一頓飽飯，再送衣服送工具。
有人當場就跪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瘦得顴骨凸出，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單衣，跪在周懷瑾面前，老淚縱橫，嘴裡反覆唸叨著“青天大老爺”“再生父母”之類的話。
他一帶頭，周圍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周懷瑾趕緊彎腰去扶，一隻手架住老人的胳膊，另一隻手示意後面的人起來：“老人家，快起來，都起來。來了就是蘭芳人，蘭芳政府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公民。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老人被他攙了起來，顫抖著握住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又說了一句話：“總司令……我們村裡還有很多鄉親，他們也想來，但是沒有船，過不來。您能不能……派船去接他們？”
周懷瑾聽完，想了想，反正和荷蘭人己經撕破臉了，馬上就要打仗了，乾脆做到底。
他首起身，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老人家您放心，只要是遭受壓迫的華人，願意投奔蘭芳的，我們蘭芳就一定給予幫助。我立馬派船去接他們。”
這話一齣口，周圍剛站起來的人群又跪了下去，有人哭著喊“青天大老爺”，有人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
周懷瑾這次沒有再去扶，而是提高了聲音，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都站起來！不準跪！”
人群的哭聲小了一些，有人抬起頭看著他。
“這是我應該做的。”周懷瑾站在那裡，目光掃過一張張黝黑、瘦削、佈滿風霜的臉，“這是任何一個政府應該為她的人民做的事。不值得你們跪。沒有任何人值得你們跪。”
人群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默默地站了起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
沒有人再跪下。
這一幕，被隨行的記者用相機定格了下來。
周懷瑾那句話也被記者飛快地記在了採訪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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