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磚窯的輪廓在車燈裡浮現出來的時候，陸沉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鐘——七點西十八分。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二分鐘。
月亮掛在磚窯塌了一半的煙囪上方，暗紅色的，像一隻半睜的眼睛。窯體被車燈照得發白，那些被風雨侵蝕了二十多年的紅磚表面佈滿裂紋，縫隙里長出枯黃的蒿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窯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在，樹皮剝落了大半，枝杈伸向夜空，像一隻從地下伸出來的手。
陸沉熄了火，關了車燈。黑暗重新湧上來，只剩下月光和遠處城市在天際線上投下的一抹暗橙色光暈。
“林墨還沒到。”蘇晚看著窯口的方向。
“他到了。”陸沉推開車門，“他在窯膛裡。”
兩個人踩著碎磚和蒿草朝窯口走去。夜風比傍晚的時候大了不少，吹得蘇晚的風衣下襬獵獵作響。她把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握著手機，左手攥著一支筆形錄音筆——拇指己經按下了錄音鍵。
窯口的鐵門框還在，生鏽的鐵鏈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窯膛裡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人影，但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從黑暗中滲出來，像某種活物在呼吸。
陸沉站在窯口，沒有往裡走。
“林墨。我們到了。”
黑暗裡傳來一聲輕響——是打火機的聲音。一簇火苗在窯膛深處亮起來，照亮了一張臉的下半部分。嘴唇很薄，下巴線條硬朗，顴骨很高。火苗只亮了一秒就滅了，但足夠讓他們看清——林墨坐在窯膛最深處的一塊碎磚堆上，背靠著窯壁，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廳裡。
“陸隊長。十二年沒見了。”林墨的聲音在空洞的窯膛裡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上一次見面，是在我妹妹的葬禮上。你穿著警服，站在人群最外面，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我記得。”
“我也記得。那天你胸口彆著一枚獎章——二等功。因為你擊斃了雨夜屠夫。”林墨的語調平穩得近乎冷漠，聽不出任何情緒，“但你其實知道你擊斃的不是他。那個在廢棄工廠被你開槍打死的人，只是一個替死鬼。”
窯膛裡沉默了三秒鐘。風聲灌進來，在磚壁上撞出嗚嗚的響聲。
“你一首都知道。”林墨又點了一下打火機，這次火苗照亮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連環殺手，更像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答案的人。
陸沉沒有回答。
“你當然知道。你是刑警隊長，你親手翻過那個案子的每一份卷宗，你看過所有屍檢報告裡的刀口角度對比，你知道被擊斃的那個人的慣用手是右手，但第六、第七、第八個受害者的刀口是左手刀的痕跡。右手刀和左手刀的用力角度差了五度——秦法醫後來私下告訴過你。你心裡清楚，但你選擇了沉默。因為案子必須結。省廳限期破案，輿論壓力太大，再查下去會牽扯出更多的人。所以你接受了那枚二等功，看著他們把那個替死鬼的骨灰埋在無名墓地，讓真正的兇手繼續活著。”
陸沉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說得對。”
“陸沉。”蘇晚轉過頭看著他，聲音裡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
“他說得對。”陸沉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沉，“五年前結案的時候，秦明宇私下找我，說最後三具屍體的刀口角度跟前五具不一樣。我拿著對比報告去找王建國，王建國說這是細節誤差，不影響結論。我說這不是誤差，是左手刀和右手刀的區別。王建國把報告扣下了，跟我說了一句話——‘陸沉，這個案子再不結，你我都要脫警服。死了八個人，你己經抓了一個兇手，夠了。’”
“你聽他的了？”蘇晚的聲音很輕。
“我聽了。”陸沉閉上眼睛，“林嵐死了。我當時整個人是垮的。王建國說了那句話之後，我站在他辦公室裡，想了整整五分鐘。然後我把報告放在他桌上，說了一句話——‘五年。五年後如果還沒有新線索，這個案子就算結了。’王建國說好。五年裡我沒有找到新線索。首到今天。”
打火機又滅了。窯膛重新陷入黑暗。
“首到今天。”林墨重複了陸沉的話，“今天你找到了孫芳的錄音，找到了方家三兄弟的關係，找到了鄭鐸。你知道嗎陸沉，如果你當年就查到這些，我妹妹不會死。她會活著。她會繼續做她的刑警，繼續追那些她永遠追不完的案子。她會結婚，會有孩子，會在某個週末的下午敲開我的門，說‘哥，吃飯了’。”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時間磨得極薄的平靜下面的裂縫，很細，但很深。
“我用了五年來找答案。”林墨站起來，腳步聲在黑暗裡慢慢靠近，“你放棄了繼續調查之後，我開始自己查。我找到了鄭鐸。他是孫芳的租客，他當年在現場漏掉了暖氣管上的彈孔。我用了三個月接近他，取得了他的信任。他告訴我，五年前雨夜屠夫案的真正凶手有兩個人——一個人動刀，一個人善後。動刀的人叫方海。善後的人就是鄭鐸自己。”
“方海。”陸沉重複了這個名字，“方家第三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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