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宇把那張全家福放在解剖臺上。
照片泛黃，邊角捲曲，背面用圓珠筆寫著“1986年夏，於江城”。照片裡王秀蘭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那時候她還年輕，頭髮烏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十歲的林墨站在她左邊，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白襯衫，袖子捲了好幾道。林建國站在她右邊，穿著老式警服，肩膀很寬，一隻手搭在林墨的肩上。
秦明宇盯著照片上那個穿警服的男人，盯了整整五分鐘。
他記得那雙手。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進法醫室的時候，就是這雙手握著他的手腕，教他怎麼拿手術刀。刀刃要斜著進，不能首著切，首著切會破壞組織層次。那雙手很穩，捏著手術刀在屍體上劃開一道線，筆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師父的手。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師父死的那天。那年他十歲，還在上小學。他只記得有一天晚上，母親接了個電話，然後坐在沙發上哭。父親從書房裡走出來，臉色鐵青，一句話都沒說，穿上外套就出去了。後來他才知道，師孃打電話來，說師父在辦案的時候出了意外，人被送進了太平間。
官方的結論是槍支走火。追悼會開了，撫卹金髮了，案卷封存了。三十年過去，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
但師父的驗屍記錄裡，寫的是他殺。
“驗屍記錄在哪兒？”秦明宇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陸沉。
“檔案室。三十年前的老檔案都在地下二層的檔案庫裡。”陸沉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全家福，“你確定是你師父？”
“我不會認錯。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早年被手術刀割傷的。照片上能看見。”秦明宇把照片翻過來，指著林建國搭在林墨肩上的那隻手。放大了看，右手食指上確實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跡。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去找檔案。現在就去。”
地下二層的檔案庫是市局最老的房間之一。鐵皮櫃子一排一排地排到房間盡頭，空氣裡瀰漫著紙張發黴和陳舊油墨混合的氣味。頭頂的日光燈管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嗡嗡作響，光線忽明忽暗。
陸沉找到標著“1986年”的那排櫃子，拉開第三個抽屜。裡面塞滿了牛皮紙檔案袋，按照月份排列。他翻到八月，抽出來十幾個袋子，一一攤在桌子上。
林建國的案卷編號是86-0817。
檔案袋很薄，裡面只有三份檔案。第一份是死亡報告，結論寫著“因公殉職，槍支走火導致胸部中彈，經搶救無效死亡”。第二份是現場勘查記錄，只有半頁紙，記錄了案發地點——東郊廢棄磚窯，以及現場發現的一把五西式手槍。第三份是當時的刑偵支隊隊長寫的結案報告，只有兩段話，大意是事情己經調查清楚，排除他殺可能，建議按因公犧牲處理。
“就這些？”秦明宇把三份檔案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一槍打死一個法醫，現場勘查記錄只有半頁紙？兇手是誰？槍是誰的？子彈從什麼角度射入的？彈道分析在哪兒？”
“三十年前，很多程式沒有現在這麼規範。”陸沉說。
“這不是規範不規範的問題。”秦明宇把檔案摔在桌子上，“這是故意的。有人想把這件事壓下去。我師父死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拿起那份現場勘查記錄，湊到燈下仔細看。記錄上寫著現場發現了一把五西式手槍，槍號被塗掉了，只留下一個模糊的數字——830921。
“這把槍的主人是誰？”
陸沉拿起座機，撥了槍械管理中心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他把槍號報過去，等了三分鐘。對方的回覆讓他皺起了眉頭。
“那把槍的編號，跟五年前‘雨夜屠夫’案中失蹤的配槍是同一把。”
“什麼？”
“830921，這把槍在檔案裡登記的使用者，是林嵐。”
檔案室裡安靜了下來。頭頂的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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