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敏哭了很久。
蘇晚沒有打斷她。審訊室裡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在劉敏弓起的後背上，把囚服的每一條褶皺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了抽泣，又從抽泣變成了沉默。最後她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像是身體裡的所有力氣都被抽乾了。
蘇晚又給她倒了一杯水。
“你剛才說，王秀蘭認出你了。”
劉敏沒有抬頭，聲音悶在胳膊裡：“她喝那杯水之前，叫了我一聲囡囡。”
“然後呢？”
“她說——‘我知道你會來。我等了你二十多年。’”
蘇晚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真的這麼說？”
“她說的每一個字，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劉敏抬起臉，眼睛腫得只剩下兩條縫，“她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把我丟給了我那個畜生爹。她不是要拋棄我。她是想保護我。”
劉敏的故事從二十多年前說起。
那時候她還叫劉小囡，住在江城東郊一個叫柳樹溝的村子裡。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靠種菜為生。她父親叫劉大江，在村裡開了一家修車鋪。平時看起來老實本分，跟鄰居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但一喝了酒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打我。也打我媽。”劉敏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從我有記憶開始，家裡的碗就沒有成套過。他一發酒瘋就摔東西，摔完了就打人。我媽護著我的時候，他就連我媽一塊打。鄰居聽見了也沒人管，說這是人家的家務事。”
王秀蘭那時候在鎮上給人做保姆，一週才回一次家。每次回來看到女兒和孫女身上的傷，就跟劉大江吵。但吵完也沒用，劉大江清醒的時候跪在地上認錯，喝醉了照樣動手。王秀蘭試過報警，派出所的人來了，說了幾句調解的話就走了。那時候是九十年代初，家庭暴力連個正式的法律概念都算不上。
“後來我媽病了。”劉敏說，“尿毒症。要透析，要換腎，要很多錢。他把家裡的錢全拿去賭了，一分不剩。我媽透析做到第三次就斷了，因為交不起錢。她死的時候只有三十六歲。”
劉敏那一年十歲。
母親死後，劉大江變本加厲。賭輸了就打女兒出氣，有一次用扳手砸在她後背上，她在衛生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天。王秀蘭趕到衛生院的時候，看到孫女後背上的淤青，整個背都是紫黑色的。
“她當時什麼都沒說。沒有哭，沒有罵人。她就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說——‘囡囡，奶奶走了。你在家乖乖的，不要惹你爸爸。’”劉敏看著桌上那杯水，“她走的時候我以為她去買早飯。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以為她不要我了。”
蘇晚把水杯往她手邊推了推。劉敏接過去，雙手握著，沒有喝。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走了。她是去殺人了。”
審訊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那天她從衛生院出來，首接回了柳樹溝。她在村口的五金店買了一把剔骨刀，然後去了修車鋪。劉大江正在修一輛摩托車，看到她進來，第一句話就是——‘老不死的，你來幹什麼？’”
“她把刀捅進了他的肚子。一共捅了十一刀。”
“然後她走到村口的橋頭上，坐在那裡等警察來。警察問她為什麼殺人。她說——‘他打了我孫女三次。第一次打斷了她的胳膊，第二次打折了她的肋骨，第三次差點打碎了她的脊椎。你們管不了他，我來管。’”
蘇晚看著劉敏。
“她被判了多少年？”
“十二年。故意殺人，情節惡劣，本應判得更重。但法院考慮到長期家庭暴力的因素，從輕判了十二年。”劉敏苦笑了一下，“她在監獄裡給我寫過很多信。每一封信都寄到了柳樹溝，但全被退回去了。因為我早就被送進了孤兒院。她不知道我在哪裡。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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