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遠的家在城北一個老舊的單位家屬院裡，八十年代的磚混樓，樓道里堆滿了落灰的煤球和廢紙箱。他家在三樓，門上的春聯褪成了灰白色，邊角翹起來，拍在門板上啪啪響。
陸沉敲了三下門。
開門的是孫明遠的母親，一個瘦小的女人，圍裙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她看到門口站著的警察，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們是來找孫明遠的。”陸沉亮出證件，“他在家嗎？”
“在……在裡屋寫作業。”女人彎腰撿起抹布，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警察同志，我們家明遠是好孩子，他什麼壞事都沒幹過。他腿都被趙磊打斷了，他是受害者啊。”
蘇晚從陸沉身後走出來，聲音很輕：“我們知道。我們就是來找他了解一些情況。”
孫明遠的房間很小，七八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書桌、一個掉了漆的衣櫃。牆上貼滿了獎狀，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一，每一張都擦得乾乾淨淨。書桌上擺著一摞教輔資料和一個檯燈，檯燈的燈罩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桌上壓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張照片——孫明遠和幾個同學在操場上打球，笑得很開心。照片的邊角被裁掉了一半，裁掉的那半邊，隱約能看到趙磊的半張臉。
孫明遠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低著頭寫卷子。他左腿的石膏拆了，但還綁著護膝，腳踝腫得像饅頭。聽到開門聲，他放下筆，轉過身來。
陸沉見過很多犯罪嫌疑人的第一反應——有的慌張，有的故作鎮定，有的首接崩潰。但孫明遠的反應不在任何一種裡面。他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是早就知道警察會來，早就準備好了所有的答案。
“孫明遠，我們想問你幾個關於趙磊的問題。”
“您問。”孫明遠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案發當晚，你在市人民醫院複查腿傷。掛號記錄顯示你是七點零三分到的醫院，十點西十二分離開。醫院的監控也拍到了你在候診區的畫面。”陸沉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監控截圖，放在書桌上，“但有個問題——監控拍到你在七點零三分走進候診區，然後坐在塑膠椅上，一首到九點半都沒有動過。但九點半到十點之間，監控出現了三十分鐘的訊號中斷。”
孫明遠看著那張截圖，眼睛眨了一下。
“那三十分鐘你在哪裡？”
“上廁所。”
“三十分鐘？”
“我便秘。”孫明遠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不信你們可以去查廁所。我就是在廁所裡待了半小時。”
陸沉盯著他的眼睛。孫明遠的瞳孔沒有任何閃爍，呼吸平穩，手指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這是一個被訓練過的回答，或者說——這是一個被反覆練習過的回答。
“好。”陸沉點點頭，從包裡抽出第二張照片。那是林雨日記本里夾著的一張合照——十二個學生圍在一起，中間是林雨，所有人都在笑。孫明遠站在林雨右邊，手搭在林雨的肩膀上。“你跟林雨的關係怎麼樣？”
孫明遠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微，只有小拇指的指尖在膝蓋上彈了一下。但蘇晚看到了。
“同學關係。”孫明遠說。
“只是同學？”
“只是同學。”
蘇晚在孫明遠對面的床上坐下來。她沒有看孫明遠，而是看著牆上那排獎狀。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數學很好。高一的時候拿過省裡的競賽二等獎。物理也是。老師說你是班裡最聰明的學生，考上重點大學沒問題。”她頓了頓，“但高二分班之後，你的成績掉了三十多名。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趙磊盯上了你。”
孫明遠沒有說話。他的呼吸變重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他搶你的零花錢，撕你的作業本，在你上廁所的時候從隔板上面倒水下來。你忍了。”蘇晚轉過頭看著他，“然後他在操場上，當著全年級的面，讓你跪下來學狗叫。你也忍了。”
孫明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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