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風吹得人站不穩。
陸沉衝上教學樓頂樓的時候，看到的是一排沉默的背影。七個學生，站在天台邊緣，手拉著手，圍成了一個半圓。他們背對著門口，校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但沒有一個人動。他們在往下看。
陸沉的心臟驟停了半拍——他以為他們是要跳。
然後他看到了第八個人。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身影，站在天台邊緣的護欄外面，背對著深淵，面朝著那七個學生。風把他的帽子吹掉了，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是個男孩，十七八歲，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黑框眼鏡。
陸沉認出了他。三中高二九班的李晨陽。檔案裡寫過——一年前被趙磊堵在廁所裡逼著喝尿，後來轉了學，三個月前又轉回來了。成績頂尖，全市前十。父親是送外賣的，母親在超市當收銀員。檔案上的照片裡，他笑得很靦腆。
現在他沒有笑。
“別過來。”李晨陽的聲音很平靜，跟孫明遠一樣的那種平靜，“陸隊長，我知道你會上來。我專門等你的。”
陸沉往前邁了一步。李晨陽立刻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碰到了護欄的邊緣。七層樓的高度，下面己經圍了一群人，消防車正在倒車入位，氣墊還沒鋪開。
“好，我不過去。”陸沉站住，攤開雙手，“你想跟我說什麼？”
“不是跟你說。”李晨陽看向那七個學生，“是跟他們說。你旁聽就行。”
他清了清嗓子。風太大了，他的聲音被吹得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砸在水泥地面上。
“你們七個，是那天晚上動手的人。趙磊是你們殺的。陳浩也是你們殺的。我知道，因為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是打陳浩的那一組。”李晨陽把左手舉起來，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排己經結痂的傷疤，“我用鐵鏈抽的他。抽了十七下。一邊抽一邊數。十七下，每一下都是替孫明遠打的。替林雨打的。替所有被他在網貸催收裡逼到跳樓的人打的。”
七個學生裡有人開始發抖。最左邊那個扎馬尾的女生捂住了嘴，肩膀劇烈地抖動。
“但是我現在站在這裡，不是要自首。”李晨陽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我是要告訴你們——M騙了我們所有人。”
陸沉感到蘇晚站到了他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李晨陽的臉，目光鋒利得像手術刀。
“M在群裡說，殺了趙磊和陳浩就結束了。他說我們不會被抓，因為我們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有八十六個人互相作證，警察永遠查不出來。他說他會保護我們。他說——”李晨陽的聲音哽了一下，“他說只要林雨死了，我們就安全了。”
“但他撒謊了。”李晨陽的眼鏡片上反射著陰沉的天光，“你們知道孫明遠被踢出群了嗎？你們知道M今天凌晨給孫明遠發了什麼訊息嗎？他說——‘接下來他們會查到那十二個人的不在場證明是怎麼製造的。’他說——‘這個計劃裡還有一個人，一個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人。’”
七個學生面面相覷。那個扎馬尾的女生顫抖著問：“什麼……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都是棋子。”李晨陽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舉過頭頂，“我今天早上查了這個群的建立記錄。你們知道嗎？這個群不是三個月前建的。是六個月前。建群的那天，林雨還沒轉到三中來。她根本不認識趙磊。”
天台上安靜了一瞬。風聲像是突然被放大了十倍。
“六個月前。”陸沉重複了一遍。
“對。六個月前。”李晨陽劃開手機，螢幕上是一張聊天記錄的截圖，“M在林雨轉學之前就找到了她。不是林雨建了這個群，是M讓她建的。不是林雨想出了復仇計劃，是M把這個計劃塞給了她。林雨只是一個演員，從頭到尾照著M的劇本演。包括最後——包括她的死。M告訴她，只有她死了，警察才會停下來。而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李晨陽的聲音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透出底下的痛苦。
“她昨天晚上給我打了最後一個電話。她說，李晨陽，我有點怕。我說怕什麼。她說，怕死了以後沒人記得我們。我說不會的，等這件事過去了，我會告訴所有人——告訴所有人趙磊和陳浩是怎麼死的，告訴所有人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說好。然後她掛了電話。三個小時之後，她用一根跳繩勒死了自己。”
他把手機放下來，看著那七個學生。
“但M算錯了一件事。林雨死了之後，他沒有停下來。他把孫明遠踢出了群，但群裡還有八十五個人。八十五個。太多了。他不可能一個個控制。所以他會怎麼做？你們想過嗎？”
沒人回答。天台上只剩風聲和李晨陽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他會讓我們互相出賣。”李晨陽一字一頓地說，“他會把證據分批洩露給警方，讓警方順藤摸瓜，一個一個地把我們揪出來。他不在乎我們的死活。他從一開始要的就不是復仇。他要的是一齣戲。一齣讓整個江城市看的戲。我們都是演員。林雨是第一個領盒飯的。趙磊和陳浩是道具。你們七個，還有我，還有群裡剩下的八十多個人——我們是觀眾。等他演完了，我們都會被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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