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管壞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響著，把房間照得半邊白半邊灰。十二個學生被分別關在十二間審訊室裡，隔著十二扇一模一樣的鐵門，誰也看不見誰。但整條走廊都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哭聲——有的在嚎啕大哭，有的在捂著臉抽泣，有的哭得發不出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陸沉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這十二扇門。小王遞過來一沓資料，厚得像本字典。
“十二個人，最大的十八歲，最小的剛滿十六。有兩個是學生會的幹部，一個是班長，三個是體育特長生，剩下的是普通學生。成績有好有壞，家庭背景有好有壞。唯一的共同點是——全都被趙磊欺負過。”小王翻開最上面那份，“這個叫劉思遠的，被趙磊逼著吃粉筆，吃了整整一盒，胃出血住了三天院。這個是張瑤，趙磊把她的照片P成裸照發到學校貼吧裡，她在家割了兩次腕。這個是陳宇飛，趙磊把他按在廁所地上，讓他在尿裡做俯臥撐，做了五十個。”
陸沉接過資料，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是一道傷疤，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個恨不得殺了趙磊的理由。
“但他們都沒有動手。”蘇晚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林雨的日記本，“打趙磊的是七個人，打陳浩的是十一個人。李晨陽是其中之一，孫明遠負責放風。剩下這十二個人——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是真實的。案發當晚，他們確實在補習班，在醫院，在父母店裡。他們什麼都沒有做。”
“那他們為什麼哭？”
“因為他們知道。”蘇晚說，“他們在群裡，看到了所有的計劃，知道那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他們選擇了沉默。他們不是殺人犯，但他們是一百零七個沉默的幫兇。”
她推開第一間審訊室的門。
裡面坐著的女孩叫趙欣然，十七歲，高三一班的學習委員，成績常年保持年級前三。她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校服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她的眼睛哭腫了，但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根被拉得太緊隨時會斷掉的弦。
蘇晚在她對面坐下，把一瓶礦泉水擰開放在桌上。
“趙欣然，我看了你在群裡的聊天記錄。”蘇晚翻開日記本里夾著的一張列印紙，上面是技術科恢復出來的群聊內容，“案發前三天，你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你說——‘我覺得這樣不對。我們應該報警。讓警察來處理趙磊。’”
趙欣然的手指在桌上收緊。
“然後有人回覆你。說你膽小怕事，說你被趙磊欺負了兩年還不敢反抗，說如果報警有用的話趙磊早就進去了。”蘇晚念著列印紙上的內容，“然後你撤回了那條訊息。之後再也沒說過一句話。為什麼？”
趙欣然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在微微發抖。
“因為我害怕。”她的聲音很細，像蚊子叫，“我怕他們覺得我是叛徒。我怕他們也來欺負我。”
“所以你選擇了閉嘴。”
趙欣然沒有回答。她的眼鏡片上起了一層霧氣。
蘇晚合上列印紙，身體微微前傾：“你知道案發當晚會發生什麼，對嗎？”
趙欣然的手抖了起來。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群裡有詳細的計劃。時間、地點、分工。林雨把每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像做實驗報告一樣。麻醉怎麼打，密室怎麼做，不在場證明怎麼製造。”她抬起頭，眼淚從下巴滴到校服上，“我看了三遍。我覺得她寫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一個高中生能寫出來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
趙欣然沉默了很久。審訊室裡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她偶爾吸鼻子的聲音。
“因為我也想讓趙磊死。”她終於說出來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恨他。他初二的時候把我堵在女廁所裡，讓我把衣服脫了。我不脫，他就扇我耳光。我跑到老師辦公室，老師說——趙欣然，你是班長，你要學會包容同學。”
她摘下眼鏡，用校服袖口擦了擦鏡片上的霧。
“包容。我包容了三年。我每天晚上做噩夢，夢到他站在廁所門口看著我笑。我成績掉到三十多名的時候，我媽打了我一巴掌，說我不爭氣。我說媽，我在學校被人欺負。她說——人家怎麼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
她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蘇晚。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全世界的所有人都告訴你——趙磊沒錯，是你自己有問題。老師說你要包容。同學說你要忍耐。家長說你怎麼不找自己的原因。你能怎麼辦？你告訴我，你能怎麼辦？”
蘇晚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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