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陽是在城北一個廢棄的澡堂子裡被找到的。
那家澡堂子關了快十年，門口的鐵柵欄鏽得能用手掰斷。附近拆遷拆了一半，整條街就剩這一棟樓還站著，牆皮剝落得像長了癩痢。蘇晚接到線報趕過去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陸沉的車停在巷口，警燈無聲地轉著，紅光藍光打在剝落的牆皮上。
澡堂裡面很大，分男女兩個大池。池子早就幹了，瓷磚縫裡長出了青苔。更衣區的鐵皮櫃子倒了一地，鏽跡斑斑。李晨陽就坐在男池最深處的角落裡，背靠著發黃的瓷磚牆，兩條腿伸首，腦袋歪向一邊。他身上還穿著跳樓時那件黑色衛衣，上面沾著泥和乾涸的血。左腳腫得像蘿蔔，踝關節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往外撇著——從七樓摔下來，氣墊緩衝了軀幹的衝擊力，但他的左腳先著地，踝骨粉碎性骨折。
他沒死。呼吸很淺，嘴唇乾裂起皮，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陸沉蹲下去探他的頸動脈。脈搏還在，但跳得很快很弱。額頭髮燙，至少燒到三十九度以上。腳上的傷口沒處理，己經開始發炎化膿，整個腳踝腫得皮膚髮亮，按下去就是一個坑。
“叫救護車。”陸沉回頭喊了一聲。
“己經叫了。”蘇晚蹲在他旁邊，開啟手電筒照了照李晨陽的臉。他的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臉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左手攥著拳頭，攥得很緊，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蘇晚掰開他的手指。掌心裡是一枚青銅令牌，正面刻著“罪”字，背面刻著兩個字——“替罪”。
“替罪。”蘇晚念出這兩個字，眉頭皺了起來，“趙磊那枚刻的是‘審判’，陳浩那枚刻的是‘報應’，林雨那枚刻的是‘背叛’，周遠航那枚刻的是‘縱容’。李晨陽這枚是‘替罪’——他在替誰頂罪？”
李晨陽的手指動了一下。蘇晚低頭看他的臉，他的眼皮在抖，嘴唇翕動著，發出很輕的氣音。她把耳朵湊過去。
“……不是我……”他的聲音像砂紙磨在玻璃上，“……名單上……本來沒有我……”
“名單上本來沒有你？那為什麼你會變成第五個？”
“……因為我騙了他。”李晨陽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孔渙散，不知道在看哪裡，“我跟他說……我殺了人。我說趙磊是我殺的。我說陳浩也是我殺的。我讓他以為……我是名單上的人。”
“你為什麼要騙他？”
李晨陽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因為名單上本來有孫明遠。第西個是周遠航，第五個是孫明遠。M說孫明遠是‘洩密者’——他把群裡的計劃告訴了他媽媽，他媽媽報了警。只是還沒來得及說就被我們發現了。M說他必須死。”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我不能讓他殺孫明遠。孫明遠的腿己經斷了，他不能再死了。我跟M說孫明遠的事是我讓他做的，是我讓他告訴他媽媽的。我才是洩密者。你要殺就殺我。”
“所以你今天早上站在天台上——”
“是我自己加的一場戲。”李晨陽咳了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沫，“M要我交人。我說好。但我不交孫明遠。我把自己交出去。”
陸沉和蘇晚同時沉默了。澡堂子裡只有滴水的聲音，不知道從哪根鏽穿的水管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瓷磚上。
“……你今天上午在數秒前給我打的電話，說讓我走，他會來接我。”李晨陽的眼睛又閉上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我走了，孫明遠就安全了。他是第五個，我是第六個。我替他擋了一刀。”
“所以你在天台上說的那些話——M騙了我們，M會讓我們互相出賣，林雨是被利用的——那些話是真是假？”
“都是真的。”李晨陽說，“我只是多加了一句。我說還有九個名字在名單上。其實名單上只有七個。趙磊，陳浩，林雨，周遠航，孫明遠，還有一個人——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名字。最後一個是M自己。他說審判完六個人，就輪到他自己。但我不知道六個人裡還有一個是誰。他不告訴我。”
“那個你沒見過的名字是什麼？”
李晨陽的嘴唇動了一下，正要說話。然後他的身體突然僵住了——不是放鬆，是僵硬，像是被一道電流從脊柱上竄過去。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急劇收縮，盯著澡堂子的天花板，嘴唇開始劇烈地發抖。
“他來了。”他說。
陸沉猛地站起來，手己經按在了槍上。澡堂子裡的光線很暗，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更衣區的鐵皮櫃子，掃過乾涸的瓷磚池底，掃過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吊扇。沒有人。但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有節奏，從澡堂入口的方向傳來。
腳步聲。不急不緩。皮鞋踩在瓷磚碎渣上，嘎吱，嘎吱，嘎吱。
“別動。”陸沉對蘇晚說。他拔出槍，貼著牆壁往入口方向移動。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條通道，照到入口處那扇歪了半邊的木門上。門虛掩著，腳步聲在門外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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