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第三次坐在審訊室裡，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
她的眼睛凹了進去，顴骨凸了出來，才過了六個小時，人就像老了十歲。嘴唇乾裂起皮，手腕上多了一圈紅印——是自己掐的。蘇晚進去的時候注意到她的指甲縫裡全是皮膚碎屑，她在不停地掐自己的手臂，掐到破皮出血都沒停。
陸沉把證物袋放在桌上。透明的塑膠袋裡，那隻凍得發白的斷腳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腳背上的蠍子紋身因為冷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我們在你家冰箱裡找到的。冷凍室最底層，塞在一袋速凍水餃下面。”陸沉坐下來，聲音不帶任何溫度，“張強的左腳。你結婚十年的丈夫的左腳。在你的冰箱裡凍了至少兩個星期。你有什麼想說的？”
陳麗盯著那隻斷腳，嘴唇翕動了幾下。
“他說……他說放在冰箱裡最安全。”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警察不會翻凍肉。他說等事情過去了，再拿出來處理掉。”
“他？張強？”
陳麗點了點頭。
“張強什麼時候把腳放在冰箱裡的？”
“八月十五號晚上。他說他要去河邊之前，先把腳處理好。他在浴室裡弄的，用止血帶扎住小腿，用電鋸從腳踝那裡鋸下去。”陳麗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異常平靜，“血噴了一整個浴室。我後來擦了三個小時才擦乾淨。瓷磚縫裡的血怎麼都擦不掉，我用牙刷蘸著漂白水一點一點刷的。”
陸沉和蘇晚對視了一眼。秦明宇靠在門口，手裡的筆停在了筆記本上。
“他看著你擦的？”
“沒有。他鋸完腳就暈過去了。我給他縫的針。”陳麗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表情，“對，我縫的。用縫衣服的針，先用打火機燒了一下。縫了大概西十多針。他咬著一塊毛巾，疼得滿頭是汗，但沒有叫。從始至終，沒有叫一聲。”
“然後呢？”
“然後他在沙發上躺了兩個小時，等血止住了，拄著柺杖出了門。走之前跟我說，等他回來，一切都會好的。”陳麗的聲音越來越輕，“那天晚上他沒有回來。第二天，我在河裡找到了他的屍體——不對，是你們在河裡找到了他的屍體。”
陸沉翻開筆記本，推到陳麗面前。上面記錄著張強入伍體檢表的內容——“左腳背蠍子紋身，長約5cm，2008年紋於東莞”。
“張強入伍的時候就有紋身。你說他砍腳是為了消除紋身，讓人認不出屍體是他。”陸沉合上筆記本，“但你自己在審訊裡說過——張強怕警察透過紋身查到流浪漢的身份，所以把腳砍了。兩種說法，哪個是真的？”
陳麗沉默了很長時間。牆上的掛鐘秒針轉了整整兩圈，她才開口。
“都不是真的。”她抬起頭，眼睛裡的紅色重新湧上來，但這次沒有眼淚，“他砍腳，是因為那個人讓他砍的。”
“哪個人？”
“那個醫生。林深。”陳麗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唇在發抖，但聲音卻出奇地穩，“三個月前，林深找到我，說要幫我。他說他知道張強欠了六十萬賭債，知道張強打我，知道我想離婚但不敢。他說他可以幫我把張強從我的生活裡抹掉。”
“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不認識他。是他主動找我的。那天我去市中心醫院拿體檢報告，他在走廊裡攔住我，說他是骨科的醫生，想跟我談談我丈夫的事。”陳麗的手指又開始掐自己的手臂，“我以為他是來討賭債的——張強在外面欠了太多錢，經常有人上門。但他說不是。他說他是來幫我的。”
“他說了什麼？”
“他說張強活不過這個夏天。但如果張強就這樣死了，警察會查到我頭上。我需要一個完美的計劃。然後他把替身計劃告訴了我——找一個流浪漢，殺掉，燒焦，戴上張強的手鐲，潑上張強的血，讓所有人都以為死的是張強。然後張強改名換姓，遠走高飛，永遠消失。”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陳麗的嘴角又扯了一下，“但不是因為我想救張強。林深說，等張強整容換臉之後，會有人在他去南方的路上‘處理’掉他。這樣張強就真的死了，而且沒有人會懷疑我。我拿保險金，我媽帶孩子走，我認罪坐牢——反正我胰臟癌晚期，坐不了幾年就死在監獄裡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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