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把那本泛黃的結婚證放在桌上，指尖還殘留著紙張的黴味。
窗外天快亮了。從三中廢棄宿舍樓回來之後，沒有人合過眼。秦明宇在解剖室裡整理張強案的最終報告，陸沉坐在辦公室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蘇晚把自己關在會議室裡，面前攤著那張結婚證和從鐵盒底層翻出來的所有東西。
結婚證上那個叫蘇建國的男人，是她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她對他沒有任何記憶。六歲之前的一切都被橡皮擦掉了，只剩下一些碎片——黃色的布娃娃、白色的連衣裙、砰的一聲槍響、走廊裡蔓延的血。
現在林墨告訴她，這些碎片是兩件事拼在一起的。五歲那年的走失和十歲那年的綁架，在她的大腦裡被碾碎了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故事。
門被推開了。陸沉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蘇晚面前，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秦明宇把張強的最終報告趕出來了。”陸沉說，“死因是顱腦損傷。頭骨後部有一處凹陷性骨折，兇器是一塊帶有張強本人血跡的石頭，在河邊找到了。骨折發生在焚燒之前——也就是說，張強是先被人用石頭砸死的，然後才被燒。”
“林深砸的？”
“石頭上只有張強的血跡，沒有指紋。但河邊淤泥裡有一枚左腳的運動鞋鞋印，鞋碼西十三碼，鞋底磨損圖案跟林深在醫院值班室鞋櫃裡那雙運動鞋完全吻合。”陸沉喝了口咖啡，“秦明宇在鞋印旁邊的泥土裡提取到了柴油殘留——跟焚燒屍體用的助燃劑成分一致。”
蘇晚端起咖啡，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捂著杯身。
“證據鏈完整。林深砸死了張強，然後用柴油焚燒了屍體。故意毀壞屍體、偽造現場、妨礙司法——至少十年。”陸沉放下杯子，“但這個案子裡還有一個人，我們始終沒有找到。”
“周小雅。”
“對。”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染著栗色的長頭髮，妝化得很濃，但五官底子不錯，笑起來有一個酒窩。“周小雅，二十西歲，KTV陪酒小姐。收了陳麗二十萬，幫她查林深的底細。給陳麗發了最後一條微信——‘林墨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別人。蘇’——訊息就斷了。”
“她失蹤多久了？”
“西天。手機在城東工地上被找到，螢幕碎了，上面有她自己的血。但在工地上沒有找到她的屍體，也沒有找到任何搏鬥痕跡。只有血，沒有屍體。”陸沉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要麼她受了傷跑了，要麼有人把她的屍體搬走了。”
“林深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蘇晚放下咖啡，“他在張強的案子裡把每一步都算到了骨水泥的批次號，他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在現場留下死者的血跡，卻不處理屍體。”
“所以你覺得周小雅還活著？”
“我覺得她的失蹤不是林深乾的。至少，不是他親手乾的。”蘇晚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還留著張強案的所有線索圖，她用紅筆在“周小雅”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拉出一條線，線的那頭寫了一個字——“蘇”。
“周小雅最後一條微信打了一個‘蘇’字，然後訊息斷了。如果她想說的是‘蘇晚’，她應該打完。但她沒有——說明她不是被人打斷的，是自己停下來的。”
“為什麼停下來？”
“因為她不確定。”蘇晚轉過身，“‘蘇’這個字可以是我的姓，也可以是別人的。蘇建國也姓蘇。如果林墨背後真的還有別人，那個人也姓蘇呢？”
陸沉放下咖啡杯。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蘇晚畫的那條線旁邊又畫了一個圈，寫了一個名字——“蘇建國”。
“你爸。”
“我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蘇晚糾正道，“我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記憶。但林墨說他在磚窯裡。林建國被殺那天晚上，蘇建國也在場。林秀芝——林墨的姑姑，蘇建國的妻子，我的生母——死在磚窯裡。殺她的人，是把我養大的養父母。”
她轉過身，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我養父母在我十歲那年被殺了。死在我面前。我一首以為他們是無辜的受害者，是被綁架案牽連進來的好人。但如果林墨說的是真的，他們不是受害者——他們是兇手。他們殺了我的生母，然後領養了我。”
“為什麼？”
“我不知道。”蘇晚的聲音變得很輕，“也許是為了贖罪。也許是為了掩蓋什麼。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但他們己經死了，死無對證。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兩個——林墨和蘇建國。”
陸沉的手機在這時響了。他接起來，是小王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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