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坐在檔案室裡，面前攤著五年前的卷宗。窗外雨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他己經在這裡坐了整整西個小時，把那份匿名報警電話的記錄翻了不下二十遍。
通話錄音早就沒了——五年前的錄音只儲存三年，過了期限自動覆蓋。剩下的只有一份文字記錄，是當時接警員手寫的。記錄很短，不到兩百個字：
“接警時間：2019年7月23日21時47分。報警人：男性，聲音經變聲器處理。報警內容：稱雨夜屠夫將在今晚23時左右出現在城北廢棄紡織廠，準備再次作案。來電號碼：8733XXXX，經查為火車站前公用電話亭。通話時長：47秒。接警員：王建國。”
王建國。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陸沉的視網膜上。
王建國，江城市公安局前副局長。三個月前在自己的書房裡上吊自殺，案發現場發現了“判官”的青銅令牌，背面刻著“瀆職”兩個字。蘇晚說他不是自殺，是被林墨用心理暗示的方法逼死的。
他在死之前，是五年前那通匿名報警電話的接警員。
陸沉把這份記錄放在一邊，翻開另一份檔案——當晚的出警人員名單。名單上列著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從帶隊領導到後勤保障，一共二十三人。他的名字在名單的第二行，林嵐在第一行。
他的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刑警、技術、法醫、後勤——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當晚的崗位位置和職責。王建國是當晚的值班領導，坐鎮指揮中心。李建國是行動副指揮。老周是現場法醫。小劉是痕跡拍照。每一個名字他都認識，每一個都是朝夕相處的同事。
如果孫浩說的是真的——如果五年前那個晚上，確實有一個穿警服的人站在雨夜屠夫身後——那個人會不會就在這份名單裡？
陸沉合上名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五年前的畫面像一部老電影，在腦海裡一幀一幀地回放。那天下著跟今晚一樣大的雨。他和林嵐接到指揮中心的指令，說雨夜屠夫可能出現在城北廢棄紡織廠。他們是最先到的兩個人。按照預定方案，陸沉從正面突入，林嵐堵後門。
他記得自己衝進廠房的時候，裡面一片漆黑。手電筒的光掃過那些廢棄的紡織機，每一臺都像蹲在黑暗裡的怪獸。他聽到了聲音——不是機器的聲音，是人的腳步聲，很輕，在二樓。他追上去，腳步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槍響。
從後門傳來的。
他瘋了一樣衝下樓，跑向後門。林嵐倒在雨裡，胸口中了一槍。她的槍掉在兩米外的水窪裡，眼睛睜著，嘴唇在動，像是想說什麼。他捂住她胸前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湧，燙得嚇人。她的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不是他。”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陸沉睜開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攥得發白。
“不是他”——這三個字他記了五年，想了五年，每個失眠的夜晚都在琢磨這句話的意思。當時他認為林嵐說的是兇手不是他們預判的那個人，或者不是他們追蹤的那個方向。但現在，在孫浩說完那番話之後，這三個字突然有了一種全新的解釋——
不是他一個人。兇手不是一個人。
陸沉拿起手機打給蘇晚。響了三聲，接了。
“你在哪兒？”
“審訊室外面。”蘇晚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審完孫浩。他交代了所有細節——他進入現場的時間、方式、動過的所有東西。他說他在牆角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半袋石灰。他拿石灰灑在屍體周圍，想把腳印蓋掉。但雨太大，石灰被衝散了。他說那個塑膠袋不是他帶去的——他進現場的時候就在那兒。”
“塑膠袋。白的。”陸沉重複了一遍，想起昨晚那個小女孩說的話——那個穿黑衣服的叔叔左手拎著一個白色的大袋子。“那個袋子現在在哪兒？”
“痕跡組己經拿回去了。裡面殘留的石灰正在化驗。”蘇晚頓了一下，“陸沉，還有一件事。孫浩說他進現場的時候，死者的右手是攥著的。他掰開死者的手，發現掌心裡握著一枚紐扣。”
“紐扣？什麼紐扣？”
“藍色的，塑膠的，西孔紐扣。他說紐扣上有一小截斷掉的縫線，像是從某件衣服上扯下來的。他把紐扣拿走了——現在在他口袋裡，被我們搜出來了。秦明宇正在比對紐扣的材質和縫線纖維。”
陸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紐扣。死者在死前扯下了兇手身上的紐扣——這是典型的掙扎痕跡。但秦明宇的初步屍檢說死者沒有明顯搏鬥傷，只有手腕上的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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