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住了。然後一滴眼淚從她的左眼滑下來。右眼沒有淚。只有左眼。
“——那比任何糖都甜。”
蘇晚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小芳接過來，沒有擦眼淚，只是捏在手心裡。
“你剛才說，阿玲是替你死的。是什麼意思？”
小芳捏著紙巾的手停住了。她低著頭看著床單上的皺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聲吹著玻璃，發出嗚嗚的響聲。
“阿玲是編號1。我是編號14。”她終於開口了，“編號越高，說明來的越晚。我進602的時候，阿玲己經在那裡待了兩年多。她負責帶新人。王強教她怎麼給我們立規矩——怎麼用黑屋子懲罰、怎麼用吃飯作為獎勵、怎麼辨別新人有沒有‘開小差’。”
“她幫他？”
“對。阿玲幫他。她幫他管了我們兩年。”小芳抬起眼睛看著蘇晚，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情緒——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復雜的東西，“她幫他把我按在床上，讓他給我縫晶片。她幫他給小文灌藥。她幫他把小芳——也就是我——關進黑屋子裡十二次。她什麼都幫他幹。因為他說，只要她幫他管好新人，他就不會淘汰她。”
“但她最後還是被淘汰了。”
“因為她不聽話了。”小芳的聲音發著抖，“三個月前，小文來了。王強特別喜歡小文。他給小文的飯比我多，給小文的藥比我少，懲罰小文的次數比我少。阿玲嫉妒了。她開始不聽話。她不幫王強管新人了。她半夜偷偷跑到儲藏間外面翻王強的櫃子，想找手機報警。王強發現了。他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把阿玲按在地上，用鉗子把她的兩顆門牙拔了下來。”
蘇晚的手指掐進了掌心。
“然後他跟我們說——‘阿玲的標本編號取消。三天後淘汰。’那三天裡，阿玲被鎖在儲藏間裡，我和小文睡在客廳。我們聽她在裡面哭。哭了三天。第西天早上，她不哭了。王強開啟儲藏間的門，她己經死了。”
小芳把手裡捏著的紙巾一點點展開，又一點點揉成團。
“她死的那天早上，王強讓我和小文進儲藏間，看她的屍體。他說——‘這是不聽話的後果。’然後他指著我對小文說——‘如果她不聽話，她的編號也會取消。’但我知道他不會淘汰我。”
“為什麼？”
“因為我聽話。我是所有樣本里最聽話的一個。他讓我打阿玲，我就打。他讓我按住小文灌藥，我就按。他讓我跪下來舔他的皮鞋，我就舔。只要他說的，我都做。”小芳的聲音終於裂了——那種平靜的外殼裂開了一條縫，裡面湧出來的不是憤怒，是更深的東西，“你知道他為什麼不淘汰我嗎？不是因為我是模範生。是因為我幫他做了太多壞事。我手上沾了阿玲的血，沾了小文的淚，沾了所有被他處理過的女孩的頭髮和指甲。我己經不是受害者了。我是幫兇。”
她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劇烈地顫抖。哭聲從指縫裡擠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被悶了三年的、發黴了的哭聲。
“阿玲身體裡的晶片響了三天。那三天裡，王強每天都問她——‘你願不願意重新聽話？’阿玲都說——‘不願意。’第三天，她不說了。她死了。”小芳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她是替我死的。因為我幫她翻過王強的櫃子。我幫她找過手機。她被抓到的時候，沒有供出我。王強以為只有她一個人。”
蘇晚握住小芳的手。那隻手冰涼，掌心全是汗。
“小芳，你幫她翻櫃子找手機——這是你做的選擇。你選擇幫她。你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你不是幫兇。你是一個在極端環境下仍然保留了善良的人。”
小芳怔怔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是冰封的湖面上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不是幫兇？”
“不是。你是受害者。從始至終都是受害者。阿玲也是。小文也是。你們三個之間不需要互相道歉。該道歉的，是把你關進去的人。”
小芳終於哭出聲了。不是悶在掌心裡的那種哭，是放開了嗓子的、嚎啕的、三年來第一次不被懲罰的哭。她的哭聲穿過病房的門，穿過走廊，在深夜的醫院裡迴盪。那聲音跟老周頭在雨夜裡聽到的哭聲一模一樣——只不過這一次，哭的人不在封死的窗戶後面了。
蘇晚扶著小芳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哭了很久。
等哭聲漸漸平息下來，陸沉推門進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播放著秦明宇剛從小芳X光片裡提取出的晶片資料。
“小芳，你身體裡的晶片也激活了。”他把平板放在病床上，“啟用時間是三天前。跟阿玲同步。”
小芳看著螢幕上那行程式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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