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就在這張桌子上填的。”李偉指著辦公桌，“他填完就交上去了。我沒看到他改什麼東西。那份記錄——那份記錄跟手術過程中我看到的完全一致。血壓、心率、給藥時間、劑量——全都是真實資料。”
“那不是真實的。”蘇晚突然開口，“孫鵬在遺書裡說了——張明遠在上手術檯之前就己經死了。如果他在術前就死了，手術中那些心跳和血壓從哪裡來？”
李偉的嘴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一場很長的夢裡猛地拽醒。
“你意思是——孫鵬在手術過程中篡改了監護儀的資料？”
“或者他從一開始就沒把監護儀接在張明遠身上。”蘇晚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最致命的位置上，“李醫生，你在手術檯上的時候，有沒有碰過監護儀的線路？”
李偉的臉變成了灰白色。他慢慢抬起右手，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己經快要消失的紅痕。
“手術開始之前，監護儀出了一次故障。孫鵬說線路接觸不良，重新插了一遍。我過去幫忙的時候，手指被監護儀背面的鐵皮劃了一下——就是這道傷。”他的聲音在發抖，“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患者己經被無菌巾蓋住了。我看不到他的臉。”
辦公室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你手術中沒看過患者的臉？”陸沉問。
“沒有。無菌巾蓋住了。手術區域之外的所有部位都必須保持無菌，這是規定。”李偉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我做了三個小時手術，給一顆己經不跳了的心臟搭橋——我縫合的是死人的心臟。”
蘇晚看著李偉。這個做了十三年手術、死亡率為零的“江城第一刀”，此刻癱在椅子上，像一件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舊衣服。她見過太多被真相擊碎的人——有些人在碎裂之後會露出底下的醜陋，有些人會徹底坍塌。李偉是後一種。
“但你說你聽到了心跳聲。”陸沉說。
“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的聲音一首在響。”李偉閉上眼睛，“我做了三千多臺手術，那個聲音我太熟悉了。它像呼吸一樣自然。你永遠不會去懷疑它是不是真的。”
“因為它太正常了。正常到你不會多看一眼。”蘇晚接過了他的話，“這正是孫鵬想要的效果。”
陸沉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窗前。窗外是江城市灰濛濛的天際線，遠處的樓群被午後的霧氣罩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想起手術監控裡孫鵬從手術室出來的畫面——靠在牆上，摘掉口罩，深呼吸了三次。那不是兇手在慶幸，也不是懺悔者在掙扎。那是剛做完一件必須做的事、終於鬆了一口氣的人。
“他為什麼要殺張明遠？”陸沉轉過身，“他跟張明遠無冤無仇。”
李偉睜開眼睛，眼睛裡全是血絲。
“也許不是他殺的。”他說。
陸沉和蘇晚同時看向他。
“孫鵬在遺書裡說——張明遠在上手術檯之前就己經死了。但他沒有說是他殺的。他只是說，他改了麻醉記錄。”李偉的聲音越來越低，“如果張明遠在上手術檯之前就己經死了——殺死他的人，不一定是孫鵬。”
“術前誰接觸過張明遠？”
“很多人。術前準備室的護士、麻醉師、住院醫生——還有家屬。”李偉頓了頓，“還有我。前一天晚上，我去過他的病房。”
陸沉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秦明宇打來的。
“陸沉，我在孫鵬的辦公室裡找到了一樣東西。”秦明宇的聲音很急促，背景有翻找紙張的沙沙聲，“他的筆記本。壓在抽屜最下面。最後一頁寫著一段話——不是遺書，像是日記。”
“念。”
秦明宇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2月17日。張明遠入院第二天。今天給他做了術前評估，身體指標正常。下午陳副院長來了一趟麻醉科，在走廊裡碰到我，問我張明遠住幾號床。我告訴了他。他笑了笑，說‘這個人欠陳家一條命’。我沒聽懂。他走之後，我查了張明遠的檔案。十二年前他妹妹死在手術檯上。主刀醫生是李偉。麻醉師是劉長河——劉長河七年前吊銷了執照，後來在地下診所給人做麻醉。那個地下診所的老闆是陳國棟。”
陸沉把手機按了擴音。秦明宇翻紙的聲音繼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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