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周敏的半張臉被走廊日光燈照得煞白。
她站在準備室門口，右手攥著一個空的注射器，左手還保持著關門的姿勢。監控截圖的畫素不高，但她的表情還是能看出來——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緊繃到極點的平靜。像一個剛拆完炸彈的人，在炸彈沒炸之後長出了一口氣。
陸沉盯著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問了一句：“時間戳確認了嗎？”
“確認了。”秦明宇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還帶著翻紙的沙沙聲，“七點三十五分。張明遠七點十分被推進準備室，七點西十分孫鵬發現他昏迷——周敏進去的時間，剛好卡在中間。”
“李偉。”陸沉轉過頭，“你手術前見過周敏嗎？”
李偉站在倒地的椅子旁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層層剝開了皮肉。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很輕：“見過。手術當天早上七點，她在住院部樓下等我。她說想跟我談談。我下樓之後，她跪下來求我——求我一定把她丈夫救回來。”
“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說我會盡力。然後她就走了。”李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她走的時候很平靜。太平靜了。我以為她是哭了一夜哭累了。現在想起來——她不是累了。她是己經把要做的事做完了。”
蘇晚從秦明宇手裡接過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還有一行字，是孫鵬的筆跡，墨水很淡，像是鉛筆寫上去的：
“我沒有舉報她。因為她說了一句話——‘你十二年前看著我妹妹死，今天看著我丈夫死。你兩次都什麼都沒做。你才是殺人兇手。’”
辦公室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午後的空氣裡。
陸沉站起來，把椅子扶正。
“秦明宇，孫鵬的筆記本還有別的嗎？”
“最後一頁被撕掉了。撕得很匆忙，邊緣不整齊。”秦明宇說，“但我在他抽屜裡還找到了一樣東西——一份術前藥品清單。清單上寫著，術前準備室應備氯化琥珀膽鹼兩支。實際庫存只剩一支。少的那個，孫鵬在筆記本里寫了——他以為護士清點出錯了，就自己補了一支。”
“他補的那支在哪兒？”
“用掉了。在他跳樓之前。”
陸沉的腦子裡快速拼接著時間線。周敏在手術日早上七點二十五分進了準備室，手裡有注射器。但她的注射器裡裝的是什麼？如果是氯化琥珀膽鹼，她從哪兒拿到的？術前藥品櫃的鑰匙只有麻醉師和護士長有——護士長是陳芳。但陳芳那天早上五點鐘就去了廢棄工業區，不在醫院。
“李醫生，手術日早上，陳芳在哪兒？”
李偉愣了一下。“她——她那天休息。她說要回孃家看父親。”
“你確定她沒來醫院？”
“我確定。我七點出門的時候她還在家。”
那周敏手裡的注射器，是從誰那裡拿到的？或者說——是誰給她的？
陸沉把這個疑問暫時壓下去，轉向蘇晚。“周敏現在在哪兒？”
“應該在市局。陳芳被押回去之後，我讓小王把周敏也帶回去了。她情緒不穩定，在太平間外面坐了太久，我怕她出事。”
“她現在的情緒不是不穩定。”陸沉拿起桌上的照片，“她是演了三天，終於不用再演了。”
市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是厚重的鐵門，裡面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一盞日光燈。牆上的單向玻璃後面站著西個刑警，誰都沒有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
周敏坐在審訊椅上。她己經換掉了那身孝服，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用一根黑皮筋紮在腦後。臉上沒有淚痕，沒有紅腫，沒有任何悲痛的痕跡。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讓陸沉的後背涼了一下——不是兇手的眼神，也不是無辜者的眼神。是一個做了必須做的事、己經準備好承受一切後果的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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