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中心在醫院行政樓地下一層。值班保安看到陸沉亮出證件，二話沒說就讓出了座位。蘇晚坐在操作檯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螢幕上一個個監控視窗切出來又關掉。
“孫鵬跳樓時間是上午十點零三分。往前推半小時——九點三十三分開始。”
她把陳建國辦公室所在樓層的監控調出來。九點三十三分，陳建國從辦公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走廊監控拍到他走到了麻醉科門口，站在門外往裡面看了一眼，沒有進去。然後他轉身走向電梯，上了八樓。
“八樓是心外科。”蘇晚說著，切換到了心外科走廊的監控。
九點三十七分，陳建國出現在心外科的走廊裡。他走到李偉辦公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面看了一眼——李偉在裡面，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檔案，就是陸沉和蘇晚進門之前的畫面。陳建國沒有敲門，而是轉身走到了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他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大概三分鐘，期間拿手機發了幾條訊息。
“發訊息給誰？”陸沉問。
“在查。通話記錄需要運營商配合，我己經讓小王去調了。”
九點西十分，陳建國從消防通道出來，徑首走向護士站。他跟值班護士說了幾句話——蘇晚把畫面放大，讀出唇語：“孫鵬醫生今天來了嗎？”護士點頭。陳建國又問：“他在哪兒？”護士指了指手術室方向。陳建國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他是去找孫鵬的。”蘇晚說。
“但他沒去手術室。”陸沉指著螢幕，“他從護士站離開之後，沒有去手術室方向。他去了哪裡？”
蘇晚繼續快進。九點西十二分，陳建國出現在了住院部頂層的天台上。天台的門平時是鎖著的，但陳建國拿出了一把鑰匙，開了門，走了進去。他在天台上站了將近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陸沉盯著螢幕上那個站在天台邊緣的人影，“他在幹什麼？”
“等。”蘇晚說，“等孫鵬跳樓。”
天台的監控鏡頭角度很偏，拍不到陳建國的正臉，只能拍到他的側面和背後。他在天台上來回踱步，時而停下來看著樓下，時而掏出手機看一眼。九點五十八分，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收起了手機，走到天台邊緣，雙手扶著欄杆往下看。
那個位置——正對著主樓前面的空地。
十點零三分。孫鵬從住院部十六樓的天台跳了下來。在監控畫面裡，陳建國的身體微微一震，然後他低頭往下看，看了很長時間。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後他抬起頭。
他笑了。
監控清晰度不夠高，看不清他臉上的全部細節。但他的嘴角上揚的弧度、肩膀抖動的頻率——這些都在說同一件事：他在笑。不是那種驚訝的、神經質的笑，而是一種深深的、發自內心的滿足。像是一個人看著自己花了七年時間畫的一幅畫，終於落下了最後一筆。
“他在天台上等的不是孫鵬。”蘇晚把畫面定格，聲音壓得很低，“他在等孫鵬從對面樓頂跳下去。他知道孫鵬會跳。他提前佔了最好的觀看位置。”
陸沉盯著定格的畫面。陳建國站在天台邊緣，雙手扶著欄杆，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這個六十三歲的副院長，在醫院裡工作了二十年，他是所有人眼中的“老好人”。他對護士和藹，對病人耐心，連開會的時候都很少發言。但此刻，他站在天台上，看著自己的同事摔成一堆碎骨，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
“他七年前寫的那份報告。”陸沉忽然說，“你看了具體內容沒有？”
“看了一部分。”秦明宇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泛黃的資料夾，“這是從醫院檔案室調出來的。陳建國七年前不止查了陳國棟的器官交易。他還專門寫了一節，關於孫鵬。”
他把資料夾翻開，指著其中一頁。上面寫著：
“麻醉科副主任醫師孫鵬，原省二院麻醉科醫師，在張小雨案（十二年前）中擔任手術第二麻醉師。手術記錄顯示，張小雨的麻醉記錄存在異常——給藥劑量比標準值高出1.5倍，且在給藥後十分鐘內患者生命體徵急劇惡化。主麻醉師劉長河（己吊銷執照）將責任推給孫鵬，孫鵬未辯解。事後孫鵬主動申請調離省二院，轉入我院。建議進一步調查孫鵬在張小雨案中的真實責任。”
“他七年前就知道孫鵬和張小雨的關係。”秦明宇合上資料夾，“但他沒把這份材料交給任何人。他只是寫在了報告裡，然後報告被王建國壓了。他等了七年。”
“他在利用方天明。還是方天明在利用他？”蘇晚問。
陸沉沒有回答。他重新看著監控螢幕上陳建國定格的笑臉，腦海裡浮現出另一個畫面——方天明放在何慶國屍體旁邊的那枚令牌。“天明”。那是方天明自己的名字。他不是在替判官行刑，他是在用自己的名字行刑。而陳建國七年前想做的事情，和方天明現在做的，是完全一樣的事。
他們之間一定有關係。不是那種普通的合作關係——是某種更深的、還沒浮出水面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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