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小區的樓頂水箱鏽跡斑斑，風把晾曬的被單吹得獵獵作響。
陸沉衝上天台的時候，李偉正站在天台邊緣，白色大褂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像一面投降的旗。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裡那個棕色玻璃瓶舉高了一點。
“別過來。”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陸隊長，我只跟你說幾句話。”
陸沉在離他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天台上的水泥地面被曬得滾燙，熱氣透過鞋底蒸上來，混著鐵鏽和洗衣粉的味道。秦明宇和蘇晚跟在後面，兩個人自覺地往兩邊散開，堵住了天台的兩個出口。
“你說。”
“十二年前，張小雨死的時候，我是主刀醫生。”李偉低頭看著手裡的玻璃瓶，瓶裡的液體在陽光下晃盪，“手術做到一半，她的血壓突然往下掉。我讓麻醉師檢查給藥，他說一切正常。等我開啟她的胸腔——心臟己經不動了。”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抖。
“我縫了三個小時。把她胸腔裡每一根血管都接上了。但心臟不動就是不動。後來屍檢的時候我才知道，她的冠狀動脈裡全是氣泡——是麻醉師推藥的時候把空氣推進去了。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因為她的腎配型成功了，需要在她活著的時候取出來。”
“這些事你當時就知道？”
“不是。我當時只知道她死了。我覺得是我的錯。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三天沒出來。”李偉苦笑了一聲，“後來我慢慢聽到了風聲。有人說那臺手術的麻醉師劉長河是陳國棟的人。有人說那臺手術的器官配型報告是假的。我去找院長，院長讓我不要多管閒事。我去找王建國——他那時候還是副局長——他把我轟了出來。”
“所以你什麼都沒做。”
“對。我什麼都沒做。”李偉閉上眼睛，“我娶了陳芳。陳國棟的女兒。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贖罪——娶一個我根本不愛的人，每天面對她父親那張臉，這是我該受的懲罰。但我錯了。”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樓下的地面。六層樓的高度，下面的水泥地灰白一片，停著幾輛電動車，晾衣繩上掛著花花綠綠的衣服。有人在做飯，油煙從某一扇窗戶裡飄出來，帶著青椒炒肉的香味。
“這十二年我做了三千臺手術。救了一千多個人。每次從手術檯上下來，我都覺得今天的罪贖完了。但第二天早上醒過來，那個洞還在。”他把玻璃瓶舉到眼前，“首到張明遠來找我做手術。他跪下來求我。他說——李醫生，我只信你。那個瞬間我就知道，贖不了。你欠的命，永遠都贖不了。”
“所以你讓他死在手術檯上？”
“我沒有！”李偉猛地轉過身，眼睛裡全是血絲，“我沒有殺張明遠！我那天晚上去病房，是想跟他說清楚。我想告訴他十二年前的真相，想告訴他我對不起他妹妹，想勸他別讓我做這臺手術。但我站在他床邊，看著他睡著了——他睡著的樣子跟他妹妹一模一樣。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跑了。”
“你跑了之後，陳建國進了病房。”
李偉的表情僵住了。
“陳建國？”
“你不知道？”陸沉往前走了一步，“你從病房出來之後，陳建國就在走廊盡頭看著你。他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玻璃瓶——跟你手裡那個一模一樣。他等了你走了之後，也進了張明遠的病房。”
李偉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他進去幹什麼？”
“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陸沉盯著他，“李醫生，你說你沒殺張明遠。那你為什麼跑？為什麼留下那張紙條？為什麼站在這裡？”
李偉低頭看著手裡的玻璃瓶。瓶蓋擰得很緊，裡面的液體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慢慢地把瓶蓋擰開了。
“因為我剛才回辦公室的時候，在抽屜裡發現了一樣東西。”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扔給陸沉，“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放的。”
照片飛過天台，落在地上。陸沉彎腰撿起來——是一張老照片的翻拍件。照片上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坐在病床上對著鏡頭笑。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是列印的：
“你欠她一條命。今天該還了。”
“這不是方天明寫的。”陸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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