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的原計劃是這樣的：手術日早上給張明遠注射河豚毒素，讓他死在手術檯上。李偉會因為“醫療事故”被調查，他十二年前的舊賬會被翻出來，所有人都會知道張小雨的死不是意外。陳芳的父親陳國棟會被牽連——但她不在乎。她恨她父親。她更恨李偉。
“但她沒想到周敏也來了。”陸沉說。
“對。周敏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周敏給張明遠注射了鎮靜劑之後，陳芳必須在鎮靜劑被代謝掉之前注射毒素。她本來計劃在手術中注射——藏在李偉的‘常規補藥’裡——但李偉那天早上臨時改了手術方案，把補藥的時間挪後了。”小王喘了口氣，“所以她才從消防通道跑了。她的不在場證明是偽造的。工業區的監控只拍到了她的車，沒拍到她的臉——開車的人不是她，是她父親陳國棟。他們父女倆互相做了不在場證明。”
陸沉想起陳芳在看守所裡的那句話——“如果我當時攔住他，也許一切都不一樣。”她不是在後悔沒攔住方天明。她是在後悔沒攔住自己。
“你們是怎麼查出來的？”
“不是我們查的。是陳國棟主動來投案的。”小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他說女兒給他打了電話，讓他去工業區開車繞一圈。他照做了。但今天上午方天明去了他家，留了一枚令牌。他想了整整一個上午，然後來市局了。他說——‘我摘了那麼多人的腎，現在輪到我摘自己的了。’”
陸沉掛了電話。天台上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風吹晾衣繩的嗡嗡聲。
李偉慢慢地蹲下來，雙手抱著頭。沒有哭，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化的石頭。
“她說她在準備室裡等了一個小時。”他的聲音悶悶地從手臂下面傳出來，“那一個小時，我就在樓上辦公室。我在翻張小雨的病歷。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我早一點下樓——如果我早一點發現——”
“沒有如果。”秦明宇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摘掉眼鏡擦了擦，“李偉，你是醫生。你比誰都清楚，醫學上沒有如果。刑偵上也沒有。”
李偉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
“秦醫生，你跟孫鵬是同學。你覺得——他跳下去的時候，在想什麼？”
秦明宇的手在眼鏡上停住了。他把眼鏡戴上，站起來，走到天台邊緣。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被午後的霧氣罩著，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在想終於不用再想了。”他說。
蘇晚走到陸沉身邊，壓低聲音：“陳建國的監控查到了。他昨晚不止去了張明遠的病房。今天早上孫鵬跳樓之前，他和方天明有三次通話記錄。最早一次是凌晨兩點——就是何慶國死之後。第二次是凌晨西點——方天明去陳國棟家的時候。第三次是七點西十分——方天明在醫院附近的時候。”
“通話內容能查嗎？”
“不能。但根據時間點推測——凌晨兩點的通話，應該是方天明告訴陳建國何慶國己經死了，器官交易記錄己經到手。凌晨西點的通話，是方天明去陳國棟家之前請示陳建國——要不要殺陳國棟。七點西十分的通話——”蘇晚頓了頓，“是方天明告訴陳建國，準備室裡的戲己經演完了。”
陸沉沉默了很久。天台上又吹過來一陣風，把晾曬的白被單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面帆。
“所以陳建國知道一切。他知道陳芳要殺張明遠，知道周敏要注射鎮靜劑，知道孫鵬會改麻醉記錄。他全都知道——但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在等。等所有的人殺完人，然後站在天台上看著最後一個人跳下去。”
“他在借刀殺人。”蘇晚說，“不是借方天明的刀。是借所有人的刀。他把每一個人的仇恨和恐懼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後看著他們互相殺。”
陸沉低頭看著地上那片被河豚毒素浸過的水漬。己經幹了，只剩下一點點白色的痕跡。他忽然想起林墨走之前說的一句話——“有些人不需要親手動刀。他們只需要把每一把刀放在對的位置上。”
陳建國就是這樣的人。他把刀放在陳芳手裡，放在周敏手裡，放在孫鵬手裡。他只是等著。等著刀落下去。
“他現在在哪兒？”
“在辦公室。今天下午有一場院務會。他是主持人。”
陸沉轉身朝天台出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李偉。李偉還蹲在地上，秦明宇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李醫生，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李偉慢慢站起來。他的白大褂上沾著水泥地上的灰塵和河豚毒素蒸發後的殘留物，臉上淚痕還沒幹。但他站得很穩。
“我去。”他說，“我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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