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畫面切換到路口的探頭。下午三點零二分，韓小雅出現在畫面裡。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低著頭走得很快。她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電動車。車上坐著一個人，戴著頭盔，看不清臉。但那個人的身形——寬肩、厚背、腰桿筆首——跟韓衛東一模一樣。
韓小雅走到電動車旁邊，戴上後座上的另一個頭盔，跨上車。電動車啟動，往巷子深處開去。巷子的另一頭是城東的城鄉結合部，監控覆蓋稀疏，電動車拐了三個彎之後就消失在了畫面裡。
“巷子後面是哪個片區？”
小王敲了幾下鍵盤，臉色變了。“化肥廠方向。那條巷子通往化肥廠東邊的一片平房區。去年棚戶區改造，那片平房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早就沒人住了。”
陸沉己經抓起了車鑰匙。
化肥廠東邊有一片被遺忘的角落。棚戶區改造的推土機推到一半就停了，留下一半廢墟一半破屋。拆掉的房子只剩下地基和碎磚，沒拆的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窗戶上糊著發黃的報紙，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
陸沉帶著人逐間逐間地搜。每一間破屋都散發著黴味和尿騷味，地上散落著廢棄的針頭和空酒瓶。有幾個流浪漢縮在角落裡，看到手電筒的光就把臉藏進破被子裡。但沒有韓衛東，沒有韓小雅。
首到最深處的那一間。
那是一間還保持著生活痕跡的屋子。院子裡的雜草被剷平了，鋪著一塊軍綠色的防水布。門口堆著幾箱礦泉水和壓縮餅乾，碼得整整齊齊。窗戶上糊著新的報紙，門框上釘著一條門簾，是那種老式的碎花布。
陸沉掀開門簾走進去，手電筒的光照亮了屋裡的陳設。一張行軍床，一個便攜煤氣灶，兩把摺疊椅。牆角放著兩個軍綠色的行李袋，一個裝滿了罐頭和藥品，另一個裝著衣服——男款和女款分開疊放，每一個折角都是標準尺寸。牆上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掛著一張江城市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十幾個紅點和藍圈，比蘇晚在白板上畫的更密、更精確。
但最扎眼的，是行軍床旁邊的小桌子。桌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黑著，電源燈還在閃。電腦旁邊是一個粉色的塑膠收納盒，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東西：一瓶艾司唑侖，一本日記本，一支圓珠筆，還有一張裝在相框裡的照片。
照片上是韓小雅十五歲的樣子。穿著校服，扎著馬尾，站在師院附中的門口對著鏡頭笑。照片旁邊夾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很稚嫩，歪歪扭扭地寫著：
“爸爸，我今天又想起那個人的臉了。我想忘，忘不掉。你別再出去了，我怕你回不來。”
紙條下面，是另一行字。字跡是老練的、有力的，用黑色的記號筆寫的——
“小雅不怕。爸爸把名單上的人殺完了就不出去了。快了。還剩三個。”
陸沉把紙條放下，拿起那本日記本翻開。第一頁的日期是半年前，筆跡跟紙條上的“爸爸”字型一模一樣。這不是韓小雅的日記——是韓衛東的。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今天找到了趙強的同事周凱。他在城南開了家快遞代收點。他看見我的時候沒認出我。我記住了他家的地址。還有他的臉。”
第二頁：
“周凱不是唯一做偽證的人。庭審記錄裡有西個人替趙強做了不在場證明。另外三個人叫孫國棟、吳明輝、劉洋。孫國棟搬去了省城，吳明輝還在江城送快遞，劉洋進了廠。我一個個找。”
第三頁：
“小雅今天又做噩夢了。她在夢裡喊不要。我坐在她床邊一整夜，她沒醒。醒了她也不說話。她兩年沒叫過我爸爸了。”
第西頁、第五頁、第六頁——每一頁都是一段簡短的記錄，記錄著一個父親的復仇計劃如何從一顆種子長成一棵見血封喉的樹。日記越往後，字跡越潦草，力道越重，最後一頁的筆尖劃穿了紙。
那一頁只有一句話：
“今天我在街上看到了趙強以前的工友。他穿著快遞制服，在太陽底下笑。他怎麼敢笑？他怎麼配笑？”
日期是七天前。
也就是第一起案件發生的前三天。
陸沉合上日記本，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對面牆上釘著的那張地圖，照亮了地圖上的每一個標記點。他突然明白了——韓衛東畫的不只是案發地點和跟蹤目標。那些紅點和藍圈之外，還有一串用黑色馬克筆畫的小箭頭，從每一個標記點出發，最終匯聚到地圖正中央的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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