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強的家在城南一棟高檔住宅樓的十六層。門鎖完好，窗戶緊閉，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轉。但敲門沒人應，打電話沒人接，門縫裡透出一絲冷氣，混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陸沉一腳踹開門。
客廳裡很整潔。沙發上的靠墊擺得端端正正，茶几上的菸灰缸是空的，電視還開著，靜音模式，螢幕上播放著早間新聞。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地板上那串腳印——從門口一首延伸到陽臺，鞋底沾著泥，踩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灰褐色印記。
腳印的盡頭，張偉強跪在陽臺的落地窗前。
他還活著。但活得不怎麼好。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用的是那種軍用綁帶，越掙扎越緊。嘴裡塞著一團布，是他的領帶。臉上青了一大塊，左眼腫成一條縫，右眼瞪得很大，瞳孔裡全是恐懼。他跪在那裡，膝蓋下面墊著一本攤開的刑法典，正好翻到“偽證罪”那一頁。
“別動！”陸沉蹲下去檢查他的傷勢。身上沒有致命傷，只有幾處淤青，集中在腹部和肋下。不致命，但很疼。疼到張偉強每次呼吸都在發抖。
蘇晚割斷綁帶，抽出他嘴裡的領帶。張偉強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劇烈地咳嗽。咳了十幾秒才停下來，抬起頭，用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盯著陸沉。
“他……他知道我住哪兒……”張偉強的聲音在發抖，“他知道我老婆幾點出門，知道我女兒在哪個幼兒園。他把照片拍給我看。我女兒今天穿的粉色裙子，頭髮紮了兩個小辮。那是我老婆早上剛給她梳的。他就在幼兒園門口拍的照片——”
“韓衛東幾點來的？”
“七點。我老婆剛走，門鈴響了。我從貓眼裡看出去，是個穿物業制服的。我開了門——”張偉強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進來之後沒說話。他把我的手機拿走，關了機。然後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羊角錘，放在茶几上。他讓我跪在這本書上。他問我——”
“問什麼？”
“他問我還記不記得韓小雅。”張偉強睜開眼，那隻眼睛裡全是血絲，“我說記得。他問我還記不記得趙強。我說記得。他問我——那你記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我沒回答。他拿起錘子，用錘頭在我肋骨上敲了一下。就一下。我疼得整個人都蜷起來了。他說——別裝了，你當年在法庭上就是這麼裝的。”
蘇晚把張偉強扶到沙發上。他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手指緊緊攥著沙發扶手，指節發白。
“他為什麼不殺你？”
張偉強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淤青，好像在確認自己真的還活著。“他說……他說我不在名單上。”
“什麼名單？”
“殺人的名單。他說他殺的那些快遞員——不在名單上。周凱在名單上，所以只斷了手。我在名單之外，所以只捱打。”張偉強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他分得清。名單上的人要受審判。名單外的人——看運氣。”
陸沉和蘇晚對視了一眼。韓衛東的名單分層了——偽證者審判，快遞員清除，檢察官呢？
“他問了你什麼？”
“他讓我把當年的證據清單再調出來看。他說那些證據是被人為銷燬的，不是證據不足。他說他知道誰銷燬的，但他要我自己說出來。”張偉強捂著臉，“我說了。我說是王建國壓的——當年的公安局副局長王建國。他說王建國死了。我說那我不知道了。他又敲了我一下。他說——你再說一句不知道，我就把你女兒的照片寄到紀委去。”
“然後你說什麼？”
“我說了。”張偉強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說是李建國授意的。李建國，當年的主審法官。他跟我說，趙強的案子證據有瑕疵，建議不起訴。我當時剛進檢察院，他是老法官，我聽了。後來知道那根本不是瑕疵——是偽證。但己經晚了。李建國三個月前死了。王建國也死了。他們兩個都死在判官手裡。韓衛東聽了之後笑了。他說——你看，你不說，也有人在替我做。”
張偉強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在地上，把茶几上的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他走的時候留了這個。他說這是他送我的禮物。”
陸沉開啟信封。裡面是一沓照片。第一張是張偉強的妻子在超市買菜。第二張是他女兒在幼兒園滑滑梯。第三張是他父母在公園散步。第西張——是韓衛東自己。他站在鏡頭前面，手裡拿著那張看守所的平面圖，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
“你有家人。我也有。你的家人還活著。我的家人——一個在監獄，一個在等死。你覺得公平嗎？”
公平兩個字被用力地劃了好幾道，幾乎把紙劃穿了。
城北快遞站點的氣氛比殯儀館還壓抑。
吳明輝坐在站點後面的休息室裡，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他穿著一件圓通快遞的制服，胸口彆著工牌，臉被太陽曬得黝黑。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左手拇指一首在掐右手的虎口，掐出一道道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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