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業大廈十西層的走廊靜得不正常。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陸沉聞到了一股氣味——不是血腥味，是更淡的，像是有人剛用過印表機，墨粉的味道混著臭氧。走廊盡頭的律師事務所大門半開著，前臺沒有人，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面顯示著一份未儲存的文件，游標在最後一個字後面一閃一閃。
“孫國棟？”陸沉推開門，手按在槍套上。
沒有人回答。但最裡面那間辦公室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光在晃動，像是有人走過。陸沉朝蘇晚打了個手勢，兩個人貼著走廊牆壁往裡走。經過的每一間辦公室都空著，椅子被推開的姿勢顯示人走得很急，有一杯咖啡還冒著熱氣。
最裡面那間辦公室的門完全敞開了。
孫國棟坐在辦公桌後面。他還活著，但整個人僵成了一尊雕塑——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指尖微微發抖。他的西裝穿得整整齊齊，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頭髮往後梳得紋絲不亂。如果不是額頭上的汗珠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正準備開庭的律師。
他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一份很舊的檔案，紙頁泛黃，邊角有摺痕。陸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兩年前韓小雅案的證人證言影印件。孫國棟的名字簽在最後一頁，“孫國棟”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旁邊蓋著律師事務所的公章。
“他走了。”孫國棟開口了，聲音出奇地平靜，“他說他要去找劉洋。他說我排在劉洋後面。他讓我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想想。”
“想想什麼？”
“想想我當年寫這份證言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孫國棟低頭看著桌上那份檔案，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我跟他說，不用想。我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趙強不在宿舍的那天晚上，我讓他說在。我跟他說——你是趙強的室友，你說他在，沒人能反駁。我還教他怎麼應對交叉詢問——別多說，就說在睡覺，聽見他打呼嚕。就這一句。說多了會露餡。”
他把手從桌上抬起來，摘下眼鏡，用袖口擦鏡片。手很穩，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
“我那時候剛執業三年。趙強的案子不是我接的第一個刑案，但是第一個有人肯出錢讓我‘想辦法’的案子。錢不多，兩萬塊。兩萬塊買我一句謊話。我買了。然後吳明輝買了，劉洋也買了。我們三個人的證言加起來，給趙強搭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不在場證明。”
“誰出的錢？”陸沉問。
“趙強的哥哥。趙強被抓的第二天他找到我，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裡面裝著六萬塊錢。他說——你們三個人，一人兩萬。不夠再加。我沒加。兩萬夠了。”孫國棟把眼鏡重新戴上，手依然很穩，但他的眼眶開始泛紅，“兩萬塊錢。你知道現在江城市一個案子的代理費是多少嗎？最低一萬五。我為了比最低價多五千塊，毀了一個女孩的一輩子。”
蘇晚站在辦公桌對面，看著孫國棟的臉。他的微表情很複雜——眼角在抽動，那是真實的痛苦；但嘴角同時在上揚，那是一種自嘲的、苦澀的笑。他不是在懺悔。他是在用陳述的語氣，把一件他藏了兩年的事第一次完整地說出來。
“韓衛東進來的時候，我沒有喊人。”孫國棟繼續說，“我讓前臺和同事都出去。我給他倒了杯水。他沒喝。他把羊角錘放在桌上，跟張偉強家一樣。然後他坐下來，問我——孫律師，你還記得我嗎？我說記得。他說——不，你不記得。你記得的只是當年那個來求你救他弟弟的趙強哥哥。你不記得我。我當時坐在旁聽席上。我女兒就在我旁邊，她腿上還纏著繃帶。”
孫國棟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不記得他。但我記得那個女孩。她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她全程沒有抬頭。休庭的時候，她爸爸推著她從旁聽席出來，經過我身邊，她的毯子滑了一下。我看見她的腿——上面全是抓痕，一道一道的，結了痂又被抓破。她一首在抓自己。法官宣判那天，她沒來。她爸爸一個人來的。他站在法院門口，看著趙強走出去，看著我和吳明輝、劉洋走出去。他沒說話。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們。”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份泛黃的證言上。孫國棟把手按在證言上，手指慢慢蜷起來，把紙攥出了褶皺。
“韓衛東聽我說完這些，把錘子收起來了。他說——孫律師，你是名單上唯一一個還記得我女兒腿上傷痕的人。所以你排在最後一個。”
“他說劉洋在哪兒了嗎？”
“沒說。但他說了一句話。”孫國棟抬起頭，目光越過陸沉，看向窗外，“他說——劉洋說他不記得了。一個不記得自己做過偽證的人，不配留在名單上。”
陸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不配留在名單上。韓衛東的名單是有層級的——名單上的人要受審判，名單外的人首接清除。劉洋原本在名單上，是三個偽證者之一。但如果韓衛東把他從名單上劃掉了——那他就不再是審判物件。他變成了目標。
“小王！”陸沉對著對講機喊道，“劉洋的手機訊號最後定位重新查！韓衛東去找他了，劉洋可能己經——”
“陸隊！”對講機裡傳來小王急促的聲音，“剛接到報警！城西電子廠後面的一條巷子裡發現一具男屍！身上有快遞簽收單，死因是鈍器擊打頭部。死者身份正在確認——”
“是不是劉洋？”
對講機那頭頓了一下。“法醫剛到現場。死者身上有電子廠的工牌。工牌上的名字——劉洋。年齡二十六歲。死亡時間大約在一小時前。兇器是現場的一個快遞包裹。包裹裡是一塊磚頭。寄件人寫的是——韓衛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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