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韓衛東說。
他轉過身，看著陸沉。那張臉在冷庫的白霧中顯得格外清晰——疲憊、憤怒、茫然，所有的情緒攪在一起，最後只剩下一種表情。
空洞。
“陸隊長，他殺了趙強。他替我做了一切。我現在連最後一個復仇的理由都沒有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錘子，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端詳一件用了一輩子的工具，“你知道我女兒現在在哪兒嗎？”
陸沉的手指在扳機上鬆了一下。“在哪兒？”
“在醫院。我今天下午把她送過去的。她自己去的。她跟我說——爸爸，我今天想出去走走。兩年了，她第一次出門。不是因為我殺了人。是因為今天早上她在新聞上看到了周凱被抬上救護車的畫面。她認出了周凱——他是當年替趙強做偽證的人。她看到周凱的手斷了。她跟我說——爸爸，他的手指斷了，跟我的手指一樣。”
韓衛東舉起自己的左手。手指上全是凍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趙強掰斷了她的手指。她只跟我說她疼。我以為是心裡疼。原來是手指。”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但眼眶是乾的，幹得像凍裂的河床，“方天明殺了趙強，我打斷周凱的手指。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我女兒的手指回不來了。她今天出門了，但她永遠回不到兩年前那個師院附中的校門口。我殺再多的人也沒用。沒用。”
他把羊角錘放在地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下一件太重的行李。
“方天明，你替判官殺了多少人？”他問。
方天明靠在貨櫃上，眼睛己經半閉了。血從他的指縫間越滲越多，滴在地面上結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冰。“十幾個。記不清了。”
“你比我多。”韓衛東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但你沒我累。你要替天行道。我只要替女兒說一句話。但我說不出。我不知道該跟誰說。”
他在方天明面前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令牌，翻過來看著背面“趙強”兩個字。
“你撞死趙強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方天明閉著眼睛，“他騎電動車在路口等紅燈。我踩著油門衝過去。他的剎車燈閃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就沒了。”
“他疼嗎？”
“不疼。太快了。”方天明睜開眼，看著韓衛東，“你女兒疼。”
韓衛東的手指在令牌上僵住了。他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不是冷——是一個人在極度壓抑之後，身體終於不受控制地開始抽搐。他把令牌貼在額頭上，額頭和鐵之間沒有溫度，只有一片冰冷。
“她是我的全部。”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她不出門。我每天坐在她門口。她不說話。我替她說。她不哭。我替她哭。兩年。她沒有叫過我一聲爸爸。但她今天自己去醫院了。她沒叫我陪她。”
陸沉把槍收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蘇晚拉住他的袖子，輕輕搖了搖頭。
“讓他說完。”蘇晚說。
韓衛東抬起頭，看著方天明己經接近昏迷的臉。“你死了之後，判官會替你繼續殺嗎？”
“會。”方天明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判官不會停。永遠有人排在他名單上。我死了，下一個頂上。下一個死了，再下一個頂上。永不休庭。”
“那我不殺你。”韓衛東站起來，把羊角錘踢到一邊，“你活著比死了有用。你活著，被判官審判過的人就知道——他們不是被一個瘋子追。他們是被一群瘋子追。一個父親，一個未婚夫，一個誰也逃不掉的影子。”
他轉過身，朝陸沉走來。走了幾步，把趙強的令牌遞給陸沉。
“陸隊長，這是證物。我替方天明交的。另外，他剛告訴我——判官下一個目標在省城。一個叫丁建國的人，當年跟王建國、李建國一起在‘雨夜屠夫’案裡做過偽證。判官己經盯上他了。也許用不了多久。”
陸沉接過令牌。令牌很涼，從掌心一首涼到骨頭裡。他低頭看著上面刻著的兩個字——“趙強”。這個人死了一年，卻在死去之後引發了又一輪殺戮。他的名字像一個詛咒，每被提起一次，就多一條人命。
“韓衛東，你殺了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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