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筆停了。他緩緩轉過身，摘下老花鏡。那是一張保養得很好的臉，皮膚白淨，五官端正，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種天然的、令人放鬆的微笑。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在燈光下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那種透明讓陸沉想起小芳——被擦得太乾淨的鏡子。
“陸沉隊長。”方遠志的聲音很溫和，像收音機裡深夜談話節目的主持人，“林墨跟我說你大概九點五十會到。現在九點西十八。你很準時。”
“林墨在哪兒？”
“他來過。走了。”方遠志把筆放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他說他需要讓你自己看到這些東西。他說只有你親眼看到，才會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
陸沉跨進031號隔間。這間房間不大，十五平米左右，沒有窗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是唯一的照明。牆上糊著隔音棉，地上鋪著灰色塑膠地板。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鐵桌子、兩把鐵椅子。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乾淨。空曠。像一個沒有被使用的審訊室。
“這是你的實驗室？”
“不。”方遠志搖了搖頭，“這是我的辦公室。實驗室在隔壁。000號隔間。那是林靜待過的地方。你想看的話，我可以帶你去。”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陸沉在他對面坐下，把強光手電放在桌上，光柱照著方遠志的臉，“林靜是怎麼死的？”
方遠志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眨了眨眼睛，然後用那種溫和的、近乎催眠的語調說：“林靜是病死的。肝癌晚期，全身多發轉移。死亡時間是2019年2月14日。”
“她死之前停止了所有治療。”
“是她自己籤的放棄搶救同意書。有她本人的簽名和手印。病歷檔案裡有原件。”方遠志輕輕嘆了口氣，“陸隊長，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說是我用心理暗示害死了她。但事實是——臨終患者的放棄治療意願是受法律保護的。我只是幫她梳理了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她想放棄。我幫她確認了。”
“她的真實想法？”
“對。”方遠志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推過來，“這是她生前最後一次心理評估的記錄。你可以自己看。”
陸沉低頭看去。那頁紙上印著標準化的心理評估量表，二十道題目，每個題目後面有五個選項，從“完全不同意”到“完全同意”。林靜用黑筆在每個選項上畫了圈。第十題：“我覺得自己是家人的負擔。”她選了“完全同意”。第十一題：“如果我不在了，家人會過得更好。”她選了“完全同意”。最後一題：“我對未來充滿希望。”她選了“完全不同意”。
筆跡是林靜的。陸沉認識這個筆跡——他在林嵐的遺物裡見過林靜寫給她的信，一模一樣。
“你看，她確實想放棄。”方遠志說，“我沒有編造任何東西。”
“你怎麼做到的？”陸沉把評估表推回去，“你說你在幫她梳理真實想法。但你在梳理之前，先給了她什麼東西？你在她最疼的時候做了什麼？”
方遠志沉默了幾秒，嘴角的微笑淡了一點點。
“嗎啡。”他說，“在她疼痛評分達到8分以上的時候，我會延遲給藥。在她簽署放棄治療相關檔案的時候，我會提前給藥。這是行為心理學的基本操作——疼痛懲罰，嗎啡獎勵。我用的是合法的藥物，在合法的醫療框架下進行的合法的心理干預。”
“你在用疼痛和毒品馴化一個臨終病人。”
“我在幫她解脫。”方遠志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面鏡子，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口，“陸隊長，你知道癌症晚期病人最後三個月是怎麼過的嗎？骨頭疼。內臟疼。每一口呼吸都疼。林靜最後一週，肝區疼痛評分每天都在9分以上。嗎啡的劑量己經加到了極限，再往上加就是安樂死——在中國，安樂死是違法的。她唯一的合法選擇，就是簽字放棄搶救，讓死亡自然到來。我只是讓她更快地接受這個現實。”
“你讓她相信她活著就是拖累林嵐。你讓她覺得她死了才是對妹妹好。然後她簽了字。然後你拿出實驗記錄寫下‘標本完成’。”陸沉站起來，他的身高比方遠志高半個頭，“這不是解脫。這是謀殺。”
方遠志轉過身。他的淺棕色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依然平靜得像一池死水。
“從法律角度講，你沒有證據證明這不是解脫。從道德角度講——”他歪了歪頭，“陸隊長，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林靜的死真的是謀殺，那為什麼她的妹妹林嵐——一個刑警——沒有發現任何疑點？林嵐花了整整兩年時間照顧她姐姐。她比任何人都瞭解林靜的病情。但她從來沒有質疑過林靜的死因。”
陸沉的拳頭攥緊了。
“因為林嵐信任她的主治醫生。”方遠志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在最脆弱的位置上，“而主治醫生推薦的心理康復專家——也就是我——是周建國安排的。周建國是林嵐父親的朋友。林嵐全家都信任周建國。所以林嵐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姐姐是被我——用她的原話說——‘解脫’的。”
031號隔間裡安靜了整整十秒。日光燈的鎮流器在頭頂嗡嗡響。
“然後你就用從林靜身上得到的實驗資料，建立了整套實驗模型。”陸沉控制著聲線，“之後你的實驗物件從臨終病人擴大到了礦工和年輕女孩。王強是你的學生。你把模型教給了他。他用二十三個女孩驗證了你的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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