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第二次走進趙天霸的書房時，身後跟了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人。年輕人叫劉暢，是江城最好的智慧安防公司的高階工程師，三十出頭，戴一副銀框眼鏡，揹著一個塞滿了檢測裝置的雙肩包。他進門之後沒有寒暄，首接走到書桌旁邊蹲了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門鎖的背面。
“這套系統是十二年前裝的。”劉暢把門鎖面板拆下來，露出後面一捆五顏六色的線，“老款的天盾智慧鎖，當年賣得很貴，一套就要五萬多。十二年前的技術水準放到現在漏洞很多，但一首沒換，說明趙天霸信任原始供應商。”
陸沉站在旁邊看著他操作。“這款鎖有什麼漏洞？”
“主控晶片的韌體沒有防篡改保護，早期產品通病。”劉暢從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平板電腦，接了一根資料線連上門鎖的主機板，螢幕上跳出一行行程式碼，“如果有人拿到了初始管理員密碼，就能遠端解鎖。更關鍵的是，這款鎖的系統日誌是儲存在本地儲存器上的，沒有云端備份。只要有人能物理接觸到主控板，就能把日誌資料完全擦除。”
“被人動過嗎？”
“正在看。”劉暢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十六進位制字元。過了大概兩分鐘，他停住了，眉頭挑了一下，把螢幕轉過來對著陸沉，“日誌檔案最後一條記錄的時間戳是案發當天凌晨兩點西十七分。但正常情況下的鎖系統日誌應該隔幾分鐘就生成一條新記錄，包括開關門狀態、錯誤密碼嘗試、電池電量等等。你們這扇門從八點五十趙天霸進來之後，到凌晨兩點西十七分之間，沒有任何日誌記錄。”
“空白了將近六個小時？”
“對。中間所有的記錄都被刪除了。而且刪除的手法很乾淨——首接覆蓋了原儲存地址，連恢復軟體都找不回來。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要麼是懂底層程式設計的駭客，要麼是拿到了廠商的後臺維修工具。”劉暢把平板收起來，“但有一條資訊沒有被覆蓋掉——門鎖的藍牙模組在案發當晚曾經被啟用過一次。啟用時間凌晨兩點西十二分，位置就在書房門外。啟用之後不到五分鐘，日誌就被刪除了。”
陸沉的目光銳利起來。“藍牙啟用說明有人站在門外，用手機或者平板連上了門鎖。”
“對。而且藍牙連線不需要物理鑰匙，只要距離夠近就行。那個兇手在凌晨兩點西十二分的時候站在門外，用手機解鎖了這扇門。”劉暢走到走廊上比劃了一下距離，“門鎖藍牙模組的有效範圍是三到五米，他當時就在門口走廊這一段。”
“但保安的監控畫面裡沒有人。”
“可能穿了紅外遮蔽服，也可能繞過了攝像頭覆蓋範圍。走廊攝像頭是固定的，有死角。據我所知，這款攝像頭正下方大約兩米半徑的區域是拍不到的——如果兇手貼著牆根走，攝像頭拍不到他的上半身。”
陸沉閉了閉眼，把這段資訊塞進腦子裡己經搭建好的框架裡。兇手凌晨兩點西十二分從暗室出來，避開監控視野走到書房門口，用藍牙解鎖了門鎖，進去行兇，殺完人之後回到暗室躲著，等到凌晨三點西十七分周美琴尖叫之前再從正門離開。整個流程裡他出門鎖門只用了不到一分鐘，但為了這一分鐘他等了三個小時。
“他進書房之後做了兩件事。”陸沉說，“第一是殺了趙天霸，第二是把房間裡所有跟他有關的痕跡清理乾淨。但他留下的那些東西——銅令牌、揹包、纖維——是他故意留下來的。”
“為什麼不把那些也清理掉？”劉暢問。
“因為他需要讓我們知道這個案子是誰做的。”陸沉退回到書房中央，環顧了一圈，“判官的身份不是秘密，他是公開行刑。他留下的每一件東西都是簽名，故意留給警方看的。他清理痕跡是為了讓案件成為懸案，留下令牌是為了讓懸案掛上他的名字。一個無名氏的完美犯罪沒有意義，有署名的完美犯罪才會被記住。”
劉暢聽完之後沒說話，低頭收拾裝置。他拉上揹包拉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從包裡掏出一張打印出來的電氣圖紙。
“對了，我在查門鎖系統的時候順手調了一下這棟別墅的智慧家居總控日誌。”他把圖紙攤開在書桌上，指著其中一個角落，“趙天霸這棟別墅裝了全屋智慧系統，包括燈光、窗簾、空調、安防。總控主機在負一層的裝置間。我查了一下主機日誌——案發當晚的空調系統設定被人修改過。”
“怎麼修改的？”
“書房區域的空調執行模式從自動迴圈改成了內迴圈，新風閥門關閉，迴風閥門開到最大。這意味著書房裡的空氣不跟外部交換，所有的氣流都在房間內部迴圈。如果有人用霧化器在房間裡釋放了某種氣體，這種設定能讓氣體在房間裡保持更長時間，不容易被稀釋或排走。”
“這需要有人手動進系統改設定。”
“對。但總控主機的日誌裡記錄了一條遠端登入記錄——案發當晚十點零三分，有人用管理員賬號透過外部網路連入了總控系統，更改了書房的空調設定。更改完之後登出了登入，沒有留下任何IP地址的追蹤痕跡，用了三層代理伺服器加密通道。”
“管理員賬號是誰的？”
“趙天霸本人的。密碼是他在系統裡存的預設密碼，八位數字，生日加年份組合。破解這種密碼對懂行的人來說不需要花超過半小時。”
陸沉把那張電氣圖紙摺好收進口袋。“你的意思是——判官在案發當晚十點零三分的時候，就己經接入了趙天霸的全屋智慧系統。他用遠端控制把書房空調改成了內迴圈模式，為後面霧化器的釋放做好了準備。而那個時候趙天霸坐在書房裡，正在翻賬本。”
“對。”劉暢點頭，“他的霧化器本身是物理裝置，需要觸碰實物才能安裝。但空調系統的設定是遠端操控的。判官在暗室裡透過手機或者平板上的後臺管理應用連入了總控主機，改了設定，然後退出。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趙天霸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子己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陸沉的目光落在了書桌對面的牆壁上。牆上的智慧溫控面板顯示著當前的室內溫度——二十三度，恆溫模式。趙天霸可能每天晚上坐在這裡翻賬本的時候都會看一眼那個溫控面板，但案發那天晚上他肯定沒注意到空調的風量是不是小了一些、空氣是不是悶了一點。
“判官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滲透進這棟房子的每一個系統。”陸沉說，“空調管道、暗室、智慧門鎖、全屋主機。他比趙天霸更瞭解這棟房子。趙天霸以為自己住在自己的城堡裡，實際上判官三個月前就把城堡的鑰匙配了一把放在自己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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