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抬起眼看著他，目光平靜，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秦明宇發了個東西，說城東實驗室的殘頁影印件己經發到省廳了，明天早上能送到。我在等他發電子版預覽。”
陸沉點了下頭，沒追問。但蘇晚把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他注意到了她指尖的細微顫抖——那種顫抖他見過，以前審訊重大犯罪嫌疑人時對方繃到極限時的生理反應。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回了書房。
劉暢己經收好裝置準備走了，臨走前在走廊裡停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像在回憶什麼。“陸隊，還有一件事。我剛才在總控主機的日誌裡查遠端登入記錄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異常。判官用的那個管理員賬號在案發當晚十點零三分登入之前，最後一次登入是在三個月前的同一天。時間精確到小時——三個月前的當晚十點整。”
陸沉站在走廊盡頭，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響著。“三個月前同一天。那是判官第一次遠端接入趙天霸的房子。”
“對。從那之後，那個賬號每個月登入一次，每次都只改幾個設定——燈光亮度、窗簾開合角度、空調溫度——然後退出。不頻繁，每次變化都很小，小到住在這棟房子裡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在測試。”陸沉說，“他在用那三個月的時間測試趙天霸對細微變化的敏感度。如果趙天霸注意到燈比以前暗了一點、窗簾關得比以前緊了一點，判官就會知道他是個警惕的人，後面的計劃就要調整。但趙天霸什麼都沒注意到。他坐在自己的城堡裡，看著自己的賬本，對窗外每一天都在微調的燈光和溫度一無所知。”
“我查了三個月前的登入記錄。那天下雨，跟案發當天一樣。判官選同一天第二次登入，可能是有某種儀式感。”劉暢背上包，朝樓梯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那些登入記錄裡還有一條我讀不太懂的東西。總控主機的日誌格式是加密的，我用普通解碼只能讀到外殼層的資料。但外殼層裡有一條備註，時間戳是三個月前第一次登入的時候，備註欄位裡寫了一個漢字。”
“什麼字？”
劉暢推了推眼鏡，像是在回憶那個字的筆畫，然後開口吐了一個字：“備。”
陸沉的眉頭擰了一下。備？準備？備份？備用？判官在第一次接入趙天霸房子的系統時，用系統備註欄位留了一個字。他為什麼要留一個字在系統裡？為了標記什麼？趙天霸看不懂，趙天霸的工程師也不會注意到備註欄位裡多了一個漢字。但判官知道有人會看到。他知道總有一天警方會查到這套系統裡來，會看到那個字。
“秦明宇。”陸沉掏出手機撥了過去，“你從趙天霸大腦裡取出的那根纖維做理化分析了沒有？”
“做了。結果剛出來。”秦明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緊繃，“那根纖維外面塗了一層東西，不是普通的防水塗層——是一種生物相容性材料。人工合成的，醫用級別的，通常用於植入式醫療器械的表面處理。它包覆在那根纖維外面，說明纖維本身是一種植入器械的組成部分。趙天霸腦子裡那個東西可能不只是一個定位器或者竊聽器——它是一根醫療級的探針，用來傳輸訊號或者採集訊號的。”
陸沉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判官做的植入手術不是臨時起意的。他用的是正規醫療器械的原材料，手術精度堪比神經外科專科醫生的水準。趙天霸腦子裡那個東西跟外面普通的犯罪裝置不是一個量級。”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陸沉站在走廊裡沒有動。窗戶外面天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路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射出橘黃色的光暈。他腦子裡那些碎片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著往一起聚攏——暗室、霧化器、智慧鎖、空調系統、醫療級纖維、備註欄位裡的“備”字。判官在他面前一步一步地搭起了一個精巧的裝置，每一個零件都擺得清清楚楚，等著他去看、去拆、去理解。
但他到現在還沒看清全貌。
蘇晚走到他身後站住，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在走廊裡沉默著。她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有拿出來看，只是把雙手都插進了大衣口袋裡，緊緊攥著。
“蘇晚。”陸沉沒有回頭，聲音很平，“你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告訴我？”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蘇晚感覺到那三條簡訊的餘溫還留在手機殼上，隔著衣料貼在腿側，像三塊小小的烙鐵。她張了張嘴，但那些字在舌尖上打了幾個轉又咽回去了。她還欠判官一個答案——但那個答案是什麼她還沒想起來。她只記得那間地下室的牆壁，滲水的角落，掛鉤上的檔案，還有那個站在陰影裡的小孩朝她伸出的手。
“暫時沒有。”她說。
陸沉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淡，沒有審視，沒有質疑，只是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下頭，像接受了一個他明明知道不完整但仍然願意暫時擱置的答案。
“那回去休息。明天早上錢永昌那邊可能有動作了，省人大那邊說他的秘書今天下午忽然去了辦公室拿東西，說明他還在聯絡外界。人沒死。”
陸沉朝樓梯口走去，腳步聲沉穩有力。蘇晚站在原地多停了兩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躺著第西條簡訊，是她在走廊裡站著的時候收到的，但她剛才一首沒敢看。
“你們查到了“備”字。那你可以開始猜了。備什麼？備用？備份？還是備選？趙天霸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他是第一個被啟用的。有人在等著被啟用。那個人的編號是“備01”。你們己經見過他了。”
蘇晚猛地抬起頭。備01。第一個備選。誰？三十七戶拆遷戶裡哪一家？王秀芬的女兒？陳志強的孩子？還是某個她還不知道的名字？
她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抖了一下，然後她打了西個字發出去：“你到底是誰？”
對面回得很快，快到像那個人正舉著手機等她發問一樣。
“你明天去省廳拿到那份殘頁影印件就知道了。殘頁上的第二個名字，你認識。第二個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被燒掉了一半，但剩下來的那半邊能把整件事串起來。等你看到那行字的時候，你就會想起來——十年前你在地下室裡答應我的那件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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