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坐在椅子上沒有動。電腦螢幕上的亮光映著他的臉，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但下巴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繃緊又鬆開，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反覆撞擊著想要衝出來。他的右手放在滑鼠上，指尖冰涼。螢幕上林嵐的手稿靜靜地攤開著，最後那行字——“我會用一輩子懺悔。但我不會再有機會了”——像一條細繩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想起五年前在315病房裡收拾林靜的遺物。那件疊好的毛衣，那本翻了一半的《活著》，那個保溫杯。他當時覺得林嵐對妹妹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現在他才明白——林嵐照顧的是林靜，那個死在林墨手裡的第一個女人。林嵐在替哥哥贖罪。她照顧妹妹的每一個舉動都在說“我替他照顧你，因為我沒能攔住他”。
他關掉了報告頁面。桌面恢復空白的一瞬間，他的手機震了一下。秦明宇發來一條新訊息，語氣比平時急：“殘頁的碳化墨跡我用紅外掃描處理了一下，第二個名字底下那行被燒的字多掃出了西個。拼起來大概是——“林墨（林嵐兄長）—五年前己轉化判官—目擊者身份待核”。省廳那邊的人說這份名單張建國寫於城北新區專案開工前三個月。他那時就在同時查兩條線了——拆遷款貪汙，以及雨夜屠夫案的真相。”
陸沉回了一個字：“好。”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辦公桌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江城地圖，上面用圖釘釘著十幾張案件現場照片。趙天霸書房裡那扇暗門的照片就在正中間，書架被拉開了一半，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個張開的嘴。
判官在趙天霸的書房裡住了三個月。他在書架後面的暗室裡，每天聽著趙天霸打電話、翻賬本、談生意。他當然聽到了趙天霸跟方遠志通電話——方遠志是趙天霸拆遷專案的共犯，他們在電話裡討論過如何擺平當年的那些舉報人。判官——也就是林墨——把這些對話全記下來了。
備01。方遠志被張建國寫在名單第三行，後面注了“備選人”三個字。張建國死之前就己經懷疑方遠志參與了拆遷專案，但他沒有實證，所以標成了備選。但林墨有實證。他坐在趙天霸的暗室裡，聽到了趙天霸親口跟方遠志說“當年的那些材料你處理乾淨了沒有”。
方遠志是備01。他是張建國名單上的第三個人，也是林墨準備好的備用目標。如果趙天霸案繼續往下挖，方遠志就是下一個。
陸沉睜開眼，從抽屜裡翻出王秀芬給的那張人員關係圖，找到方遠志的名字。王秀芬提供的圖上面沒有方遠志，但張建國那份殘頁上有。他把殘頁影印件和關係圖並排放在桌上，用筆在兩張紙之間畫了一條線——趙天霸→周建國→王建國→錢永昌（拆遷鏈），同時趙天霸→林墨→方遠志（雨夜屠夫鏈）。兩條線在趙天霸身上交匯。
“趙天霸是節點。”陸沉低聲說，“他把兩條線捆在一起了。貪汙拆款的線，和雨夜屠夫的線。錢永昌是貪汙線的頂端，林墨是雨夜屠夫線的頂端。兩條線下面都連著方遠志——他是共犯，也是工具，還是備選目標。”
他把筆擱下，拿起手機翻到那封匿名郵件的發件地址。亂碼，追蹤不到來源。但郵件本身就是一個訊號——判官在告訴他：林嵐的報告在這裡，我拿到了，我給你了。你看完之後應該明白了。我不是第一天當判官，這份報告五年前就寫好了，只是被人鎖在櫃子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己經是深夜了，市局大院裡的路燈照著幾棵老槐樹，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對面那棟辦公樓上還有三扇亮著燈的窗戶，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同事在加班。他盯著那三扇窗戶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林墨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把林嵐的報告發給他？
趙天霸案己經結了。他拿到了報告，知道了五年前的真相，也知道了林墨是雨夜屠夫是判官是同一個人。林墨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他要把自己所有的身份都亮在陸沉面前，讓他看清楚了、想明白了、消化乾淨了。然後呢？
然後他要陸沉做出選擇。
陸沉伸手關掉了檯燈。辦公室陷入黑暗，只剩下電腦螢幕的微光映著他的側臉輪廓。他最後看了一眼收件箱裡那封亂碼郵件——發件人地址、空正文、那份帶著林嵐筆跡的報告——然後把電腦合上了。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平穩的，均勻的。但他的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了一截。林墨在暗室裡住了三個月，在趙天霸的屍體旁邊放了一枚銅令牌，在系統備註裡留了一個“備”字，在省廳的殘頁上燒掉了半個“林”字。他每一步都在留線索，每一件都精準地指向他自己。他不是在躲，他是在鋪路。把一條從趙天霸的書房到五年前雨夜倉庫的路鋪平了，讓陸沉自己走過來。
現在陸沉站在路的盡頭了。他面前只有一道門，門後面是林墨。他知道林墨在做判官審判所有人，也知道林墨殺了林嵐、殺了趙天霸、殺了至少三個逃脫法律制裁的惡人。他手裡握著所有證據，只要公開出去，林墨就會被全城通緝。
但他沒有拿起電話。
他坐在黑暗裡，把林嵐報告的最後一句話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我作為他的妹妹，沒能攔住他殺人，也沒能攔住他殺我。”
林嵐沒攔住。那他能攔住嗎？
陸沉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一條新訊息彈出來。他低頭去看，是一個陌生號碼，沒有署名——但那一串數字他認得，跟蘇晚手機裡那條匿名簡訊的發件號一模一樣。
“你看到報告了。你看到了她寫的每一個字。她請求組織從輕處理我。但你不需要按她說的做。你可以按你自己的答案做。你還有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之後，我判的人會再死一個。你如果想阻止我，就在七十二小時內找到我。——判官。”
陸沉把手機螢幕按滅，重新放回桌上。窗外的老槐樹枝葉在夜風裡搖動，影子落在百葉窗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暗紋。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七十二小時。他知道判官的下一個目標是誰。備01。方遠志。
但方遠志在康復中心的暗室裡坐著，林墨三天前就可以殺他了，為什麼留到今天？除非方遠志那個“備”字底下的含義，比他想的更深一層。
備選的另一層意思是——擋箭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