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回到局裡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複印機嗡嗡響的聲音。小王抱著一個紙箱子從檔案室那邊拐過來，箱子挺沉，他走得磕磕絆絆的，裡頭裝的全是鴻運煤礦這三年的年檢資料和安全檢查檔案。他把箱子往陸沉辦公桌上一放，喘了口氣說：“陸隊，應急管理局那邊能調的全在這兒了。我按年份排了順序，前年、去年、今年三摞。”
陸沉把箱子裡的資料夾一摞一摞掏出來擺在桌面上。應急管理局的材料制式標準，每一本外面都貼著藍色的封皮，上面印著統一的編號和年份。他先翻開前年那摞，第一頁就是前年九月份那次冒頂事故的調查報告。報告上寫的是“巷道支護結構老化導致區域性頂板掉落，造成一名工人腿部受傷”，原因認定是“自然老化”，處理建議是“限期整改支護結構”，罰款金額八萬。陸沉翻到最後一頁，底下的簽字欄裡事故調查小組組長簽了一個名字，印章蓋在名字上面紅彤彤的一團。
“這個調查小組組長是誰？”
小王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名字：“張建明。應急管理局安全監察科的科長。去年調走了。”
“調哪兒了？”
“好像是市裡哪個部門。具體不清楚。”
陸沉把前年的報告合上扔到一邊，翻開去年那一摞。去年五月份的事故報告封面也差不多，內容大同小異——“一氧化碳積聚導致兩名工人中毒”，原因還是“裝置老化”，罰款十二萬。事故調查小組組長籤的還是張建明的名字。陸沉把兩份報告並排擺在桌上，發現了問題。前年那次事故的報告裡有一條“安全裝置檢查情況”的附件，裡面列了瓦斯報警器的檢測記錄，檢測日期是事故發生後的一週，結論是“報警器線路有老化現象，己更換”。但去年那份報告裡同樣有一份檢測記錄，同樣寫著“報警器線路老化，己更換”。兩份報告間隔二十個月，更換了兩次，但每次都是“己更換”之後才出的事。
他把兩頁附件抽出來懟到小王面前：“你查一下這些報警器的採購記錄。他說換了兩次，那就應該有兩次採購。發票、入庫單、安裝驗收單，一個都不能少。”
小王接了那兩張紙轉身出去打電話了。陸沉翻開今年那摞，今年三月份的年檢報告比前兩次厚了不少。裡面夾著安全生產許可證的影印件、裝置檢測合格證、以及一份寫著“全部安全隱患己於規定期限內整改完畢”的情況說明。情況說明的落款處蓋著鴻運煤礦的公章和一個手寫簽名——周德盛。後面附了一張整改驗收單，驗收人員簽字那一欄寫的還是張建明的名字。張建明調走之前最後經手的一批驗收單。
陸沉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兩秒。他把今年的驗收單跟去年的報告放在一起，紙面顏色的差異很明顯——今年的驗收單比去年的報告新了一大截，紙張挺括、邊緣鋒利，摺痕處沒有磨損的痕跡，像剛剛從印表機裡出來就被裝訂進去了。他聞了一下紙面，有一股淡淡的墨粉味。應急管理局的存檔檔案從列印到歸檔至少要經過三級簽字流程，一張紙從出來到進檔案櫃少說也要走一個月。墨粉味不應該還在。
“這份驗收單是假的。”他把紙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新打的。”
蘇晚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她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那些材料，目光在驗收單的紙張邊緣停了一下，然後說：“年檢透過之後一個月礦上出了人命。他把報警器關了。如果是真的通過了年檢，所有的裝置都有合格標籤貼在裝置本體上，誰去關的？工人不敢關這個東西，關了出了事人命關天。只有領導層的指令能讓下面的人去動手。”
陸沉拿起電話撥了應急管理局現在的值班電話。轉了兩道手之後接電話的是一個姓劉的副科長，他聽了陸沉的來意之後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陸隊長，你問張建明的話我不能說什麼。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三月份鴻運煤礦那份年檢報告我們局裡存檔的那一份跟你手上那份可能不一樣。我們局裡存檔的驗收單上驗收人一欄是空白的。”
陸沉手指按著話筒壓低了聲音：“你什麼意思？”
“就是說，年檢的時候張建明確實去現場看了，看完之後他沒簽字。他說有一些問題需要整改，整改完他再籤。但那份驗收單後來怎麼到了鴻運煤礦那邊、怎麼填上了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們存檔的那份上面沒有簽字。你手上那份……應該是周德盛自己找人做的。”
電話掛了。陸沉把聽筒放回去的動作很輕，擱在座機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蘇晚站在他對面看著他的表情變化，沒有說話。小王從外面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傳真紙，臉色不太好看。
“陸隊，我查了採購記錄。鴻運煤礦從三年前到現在只買過一次瓦斯報警器。前年九月份冒頂之後買了一整套新的，採購金額十二萬六，發票、入庫單、驗收單都齊全。但去年五月份那次事故之後他們沒有再次採購的記錄。他們的報警器還是前年那一批。”
“那一批可以用兩年以上。”
“正常可以用三年。但去年那次一氧化碳中毒之後應急管理局要求他們更換老化裝置，整改通知書上寫的是“必須更換新的報警器”，不是“可以繼續使用”。他們沒換。但他們在今年的驗收材料裡報了一套新的。周德盛做了兩套賬，一套給應急管理局看，一套留給自己。”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中間有一節發黑。他把那兩份檢測記錄重新拿起來對比了一下，前年的報警器編號是HM-09到HM-28，一共二十臺。今年的驗收單上列的裝置編號起頭還是HM。同一批東西。去年到今年這一年裡，那些報警器沒有換過新的，連編號都沒變過。
“小王，你再去查一件事。”他把驗收單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底下一行小字，“這一個型號的報警器帶資料儲存功能。它每一次斷電重連之後會生成一個開關機記錄日誌。如果有人在三月份年檢之後把報警器關了，系統日誌裡會留下一條關機記錄，時間精確到秒。你找廠家要一份這臺裝置的下位機資料。”
小王拿著傳真紙又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帶上，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嗡嗡響的聲音。蘇晚在陸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杯擱在桌角上。她看著桌面上那三摞攤開的材料說：“周德盛在賭。他在賭我們只看紙面材料不去追底層資料。他在賭我們嫌麻煩。”
陸沉把從礦上帶回來的那塊混凝土塊從證物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他翻了一下讓背面朝上，那個凹進去的弧形槽在日光燈下顯出清晰的輪廓。蘇晚湊近了看，弧形槽底部的混凝土表面有細微的擠壓痕跡，像是某種金屬物件長時間抵在上面磨出來的。她伸出手指輕輕蹭了一下那個凹槽的內壁，指尖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這是塊墊腳石。”她翻過來看正面，那一面相對平整，中間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圓形印記，首徑大概七八釐米，“某樣東西豎著放上去過。一個長條形的物件，底端戳在這塊混凝土上，上面靠牆。它在同一個位置放了很長時間，底端在混凝土表面壓出了一個圓形印記。”
“長條、細的、手臂那麼長。”陸沉把那三樣東西串在一起說，“老吳看到劉大山從周德盛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握著一個用布包著的長條形東西。趙大河出事那天井下有人用一把帶稜的錘子砸了他的腿。這把錘子在趙大河出事之前三天被劉大山從周德盛辦公室裡帶了出來。帶出來之後它在某個位置豎著放了一段時間，底下墊著這塊混凝土塊。”
蘇晚看著那塊混凝土塊上的圓形壓痕，用指腹又量了一下首徑：“六釐米左右。一般的礦用錘柄首徑不到三釐米，但這塊圓形印記的首徑六釐米。不是錘子的柄，是錘頭那一端。有人把那把錘子頭朝下立著放在這兒，用布包著，靠牆擺著。底端的弧形正好跟錘頭的弧度吻合。”
“誰把它拿起來用了？”
蘇晚抬起眼。她看著陸沉，日光燈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劉大山帶出來的。但趙大河出事的時候劉大山在現場，跟趙大河一組。他沒有用那把錘子砸趙大河。他拿那把錘子出來是為了給另外一個人用。他把錘子帶到了井下，放在一個方便拿取的位置。然後趙大河出了事，監控錄影裡沒有第二個人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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