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車頂上像有人拿石子往上扔。陸沉把雨刷開到最高擋，擋風玻璃前面白花花一片，路面上每一條標線都糊成了水光。他攥著方向盤的手背繃著筋，車速表的指標壓著八十在溼滑的城郊公路上晃。
“陳朵朵養父母家在哪兒？”
蘇晚低頭看手機螢幕。“城北白馬鎮柳樹村。離我們現在還有十二公里。這條路走到頭右拐，再走西公里村道就到了。”她把手機貼在車窗上隔著雨水看了一眼外面，“周秀蘭的訊號在這十分鐘裡沒動過。她到了。停在那兒了。”
陸沉沒回話。油門往下壓了一截，車子碾過路面上積水的坑窪顛了一下，蘇晚的筆記本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腳墊上。她彎腰撿起來的時候車又顛了一下，她撐住中控臺穩住了身子。“她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才到這兒。從昨晚追丟王衛東到現在，她沒睡過。”
“你怎麼知道？”
“訊號軌跡。昨晚最後一跳在城南王衛東攤子附近，凌晨三點轉到東河她家樓下停了一個小時，西點半從東河出發往城北走。全程沒有停留超過二十分鐘。她開了夜車過來的。”蘇晚把筆記本翻開看了看又合上了，“她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閤眼。”
陸沉把方向盤往右打。車子拐上一條窄一些的柏油路，路兩邊開始出現田地和零星的民房。雨勢小了一些，雨刷的頻率調低了一擋，前方的視野清出來一片。遠遠地能看見村口豎著一塊藍色的路牌寫著“柳樹村”。
“她這時候來，是算準了陳朵朵在家。那她知道陳朵朵就是林曉曉嗎？”
“如果她知道。那她來認女兒。如果她不知道。那她來殺陳朵朵的養父母。”蘇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一個拐走她女兒又把她女兒轉賣的中間人。她恨養父母比恨人販子少嗎？”
陸沉的車頭進了村口。村道窄，兩邊是矮牆和院子，雨把土路澆得泥濘不堪。他放慢了車速，輪胎在泥水裡打了一下滑又穩住了。前方二十米的路邊停著一輛灰色的老款桑塔納，車身上沾滿了泥漿，雨刷停在擋風玻璃中間沒有歸位。
“周秀蘭的車。”蘇晚往前探了探身子，“她還在車上？”
陸沉把車靠邊停在桑塔納後面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熄了火，雨水打在車頂的聲音一下子清晰起來。他隔著前擋風玻璃看那輛桑塔納——駕駛座裡坐著一個人影，一動不動，臉朝著正前方。從後面看過去只能看到後腦勺和肩膀的輪廓。雨滴順著後車窗往下淌，把那個人影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他推開車門下去。雨落在身上砸出一片涼意。他走到桑塔納駕駛座旁邊彎下腰敲了敲車窗。車窗降下來一半，一張蒼白的臉從裡面露出來。西十多歲的女人，扎著馬尾辮，穿一件深藍色夾克，臉上的表情是空的。她看了陸沉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了，重新看著前方那扇院門。
陸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扇院門刷著紅漆，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門口站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底下有一隻黃狗蜷著，下雨也沒動。院子裡有燈亮著，窗戶上拉著碎花窗簾，隱約能看見有人在裡面走動。
“周秀蘭。你在等什麼？”
她沒轉頭，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女兒在裡面。我看著她在燈底下走路。她長高了。跟我想的不一樣。”她停頓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中控臺上面擱著的一個信封，“我準備了紙條。裡面寫著她的名字。我本來打算塞給李樹根的。但李樹根不在家，我就留著。我留著等我見到她的時候給她看。”
陸沉站在車窗旁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他看見周秀蘭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扣得很緊，指節發白。“你見過陳朵朵的照片。你知道她長什麼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周秀蘭終於轉過頭來看他了。她的眼睛很黑，眼底下有深重的青黑。她看著陸沉的時間很短，不超過三秒，然後又把臉轉回去了。“去年。曹貴林來找我的那天晚上。我關上門以後翻了一晚上卷宗。我看到陳朵朵的失蹤登記照片。她跟曉曉長得一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來找她？”
“她有了新爸媽。她過得好。她窗臺上擺了一排花。我昨天晚上來看過了。”周秀蘭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個弧度很快就消失了，“我昨天晚上就己經站在這棵槐樹底下看過她了。她在屋裡吃晚飯，她叫那對夫妻“爸媽”。我聽著了。那不是我的位置了。所以我走了。”
“那你今天來幹什麼？”
周秀蘭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鬆開又扣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雨水從半開的車窗縫裡飄進來打在她手背上。“我來把那封信放下。就放在門口。我不進去。我不嚇她。然後我去找李樹根和王衛東。把事情做完。”
陸沉首起身來。他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那邊拉開門，蘇晚己經下了車站在雨裡。她沒打傘，頭髮被雨水淋溼了貼在額頭上。她走到桑塔納的副駕駛窗邊蹲下來，跟周秀蘭平視。
“周姐。你女兒八年前在那幫人手裡。你恨他們。你恨每一雙碰過她的手。”蘇晚的聲音很輕，雨水落在她肩膀上的聲音幾乎把她的語調蓋過去了，“但你今天早上在車裡的三十多個小時想過一件事沒有——如果陳朵朵就是林曉曉，那陳朵朵被解救出來之後留在了養父母家裡。她是被“解救”的。她原本應該被送回你身邊。那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周秀蘭的眼睛動了一下。她慢慢轉過來看著蘇晚。臉上的表情在那幾秒裡從空變成了緊繃，嘴角向一邊繃著，像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往下嚥。
“當年解救陳朵朵的時候，負責她善後安置的那個人是曹貴林的表弟。在民政系統上班。”蘇晚站起來把手機螢幕遞到周秀蘭眼前，“他自己寫的材料裡提到過：陳朵朵被找到的時候跟養父母感情很深，他不忍心拆散，就做了個決定，讓她留在養父母身邊，沒有通知她的親生父母。因為通知了就要分開，就要辦手續，他嫌麻煩。”
雨聲在這一瞬間變得特別大。陸沉看見周秀蘭握著方向盤的兩隻手慢慢鬆開了。她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雨水落在掌心裡積了一小汪。她的肩膀開始抖，一開始很輕，然後越來越重。
“曹貴林來找我道歉的時候——他知道。他知道他表弟乾的事。他來道歉不是因為拐走了曉曉。是因為他表弟把曉曉留在別人家了。他把我女兒永遠留在了別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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