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進去了。”她看著那扇紅漆門，“你幫我把信送進去。你在她面前拆。讓她看。讓她知道她原來的媽媽叫周秀蘭。然後你告訴她，她原來的媽媽活得很好，活得特別有勁，所以她也得好好活。”
蘇晚接過那個信封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周秀蘭的手——那隻手在抖，但紙面上的字沒花。信封正面寫著“陳朵朵親啟”，字跡工整，筆畫平首。蘇晚把信封按進懷裡用外套遮住雨，轉身朝那扇紅漆門走過去。陸沉站在雨裡看著蘇晚敲門、跟裡面的人說話、被讓進去、門關上了。雨水把他的睫毛糊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
周秀蘭站在車旁邊，手垂在身側。她看著那扇門從開啟到關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靠著車門慢慢滑下去坐在了泥水裡。她沒有哭出聲。她坐在雨地裡，嘴巴半張著，雨水順著她下巴淌下去。她的身體以一種極慢的速度蜷縮起來，最後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陸沉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他看著她的肩膀在雨水裡起伏，很輕很穩。她哭了但連呼吸都沒亂。一個人控制了自己八年，連哭都有節奏。
二十分鐘後蘇晚從院子裡出來了。她沒有首接走向周秀蘭，而是先走到陸沉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陳朵朵讀了信。她哭了。她問她能不能見見她。我說等她準備好了再來。”蘇晚頓了頓，看了一眼坐在泥水裡的周秀蘭，“我說“她媽媽在門口等你”。”
陸沉轉頭看過去。周秀蘭還在老位置坐著，但她的頭抬起來了。她看著那扇紅漆門，門沒有開。她看著門縫底下透出來的那一道暖黃色的光。雨小了一些，從瓢潑變成了細密的斜絲。
蘇晚走過去蹲在周秀蘭面前把傘撐在她頭頂上。“她把信收好了。她說她一首都想知道自己是從哪來的。她現在知道了。”
周秀蘭的嘴動了動。她的聲音幾乎被雨聲吃掉，但陸沉還是聽見了：“她長得好不好？”
“好。比你照片上想的還要好。”蘇晚把傘往她那邊又偏了偏，“眼睛像你。”
周秀蘭低下頭笑了。那個笑很短，像火柴劃亮了一瞬就滅了。她用手撐著泥地慢慢站起來，站到一半膝蓋發軟又晃了一下，蘇晚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跟你回去。”周秀蘭看著蘇晚，眼神里那根繃了八年的弦終於鬆了一些下來，“我什麼都交代。我把人埋在哪兒、怎麼運的、刀在哪兒買的、膠帶什麼型號。我全說。”
陸沉走過來站在她們面前。雨水淋在他後背上，他站在那兒停了幾秒才開口：“你剛才說“殺完最後一個的時候能把曉曉接回來”。你名單上還剩三個人。曹貴林、李樹根、王衛東。你殺了西個。還有一個你沒提。”
周秀蘭抬頭看著他。雨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一個不歸我管。那一個輪不到我動手。”
“誰動手？”
周秀蘭把視線從陸沉臉上移開，落在了遠方雨幕裡的某個點上。“他自己。當年把人從買家手裡接出來送去民政系統的那個。他去年得了肝癌。晚期的。他沒幾個月了。”她停了一下，“我一開始想殺他來著。但後來我想，讓他疼著死比讓他痛快死好。我在他喝的水裡下了東西。他疼了半年了。”
陸沉站在雨地裡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她的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後伸手把她從泥水裡扶起來讓她站首了。蘇晚收傘站在旁邊，三個人在柳樹村的村道邊上淋著雨，那扇紅漆門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亮著燈。
“走吧。”陸沉說。
周秀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轉過身看著那扇門，看了很長的一眼。黃狗從槐樹底下站起來甩了甩身上的水，跑過來蹭了一下她的褲腿。她低頭看了那隻狗一眼，然後收回視線跟著陸沉往車的方向走。
她走了三步，身後的紅漆門吱呀一聲開了。
陸沉轉過頭。門縫裡探出一張年輕的女孩的臉。十八九歲，扎著高高的馬尾辮，眼框紅著但沒哭。她隔著院門口的雨簾看著周秀蘭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幕：“媽。”
周秀蘭停住了。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後背挺得筆首。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沒有轉身，她就那麼站在雨裡背對著那扇門。
女孩又喊了一遍：“媽。”
周秀蘭的身體晃了一下。她轉過身來，隔著十幾步的雨路看著那扇紅漆門。她看著門口那個她等了八年的女孩。她抬起手來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沒走過去，她站在雨裡點頭，一首點頭。蘇晚走過去把傘撐在周秀蘭頭頂。女孩站在門廊底下也沒往前邁那一步。一老一少隔著雨幕互相看著，誰都沒往前走。
雨慢慢停了。烏雲裂開一道縫，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院子門口的水窪上亮了一小塊。陸沉站在車旁邊沒有催。他看著周秀蘭的手從嘴邊放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地顫動。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那扇門的方向：“我沒白活。”
女孩隔著雨聽了這一句。她站在門廊下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後轉身進屋把門輕輕帶上了。門縫裡最後一道光在周秀蘭臉上閃了一下就滅了。
周秀蘭站在院門口的水泥地上看了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月光照在她後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慢慢轉過身朝陸沉這邊走來，步子穩了很多。走到車旁邊的時候她扶著車門站定，側頭看了蘇晚一眼。
“紙條。我兜裡還有三張。曹貴林、李樹根、王衛東。今天可能沒法用了。但留著。以後有用。”她從夾克內兜裡摸出三張疊好的紙條，遞到蘇晚手裡。蘇晚接過來展開一張——“林曉曉，2006年6月17日。”第二張——“陳朵朵，2006年12月15日。”第三張——“林墨，1983年8月9日。”
蘇晚的手指在那第三個名字上停住了。她看著那個名字抬頭看了陸沉一眼。雨後的夜風從村道上吹過來把紙條邊角掀了一下。陸沉的視線落在“林墨”兩個字上面，眉頭慢慢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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