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便籤條放回鐵皮盒子裡。他蹲在暗室的地上看著那面貼滿照片的牆,燈光打在他後背上把影子投在對面的牆面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在那間逼仄的小隔間裡回了一下:“判官讓她殺三個。她主動多殺了一個馬建波。然後昨天在柳樹村,她說曹貴林那三個還在名單上。判官的原計劃只到劉鐵柱就停了。後面的事是她自己加的。”
秦明宇靠著暗門的門框,手裡還拎著工具箱。他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鐵皮盒子裡的便籤條:“所以判官在去年八月給她遞了一把刀,指了三個目標。但她拿到刀之後發現停不下來了。她把判官給她的名單擴成了一個完整的復仇牆。判官知道她擴了名單嗎?”
陸沉站起來把鐵皮盒子蓋好放回原位。他撥開頭頂的燈繩讓暗室重新暗下來,側身從那道窄縫裡退回了臥室。周秀蘭還站在窗邊沒動。他看著她的後背開口問了一句:“你多殺的那個馬建波,是誰告訴你的資訊?他的行蹤、他的生活習慣、他去哪家滷味店買豬蹄——這些資訊從哪來的?”
周秀蘭轉過身來。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都是我自己查的。判官只給了我三份資料——許大勇、孫德寶、劉鐵柱。他讓我別碰其他人,說“夠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窗臺上敲了敲,“但我睡不著。我殺完劉鐵柱那晚上確實睡著了,但第二天醒來我發現自己還是想殺。我腦子裡停不下來。我自己去翻了馬建波的資訊,花了兩週。判官沒幫我。”
“你前兩天去李樹根家撲空、追王衛東沒追上。那兩天判官聯絡過你沒有?”
周秀蘭搖頭。“最後一次聯絡是今年三月。他取走了最後一份資料,說“你後面的事自己看著辦”。他就走了。再也沒來過。”
陸沉站在臥室中央,視線從周秀蘭臉上移到床頭櫃上那個相框。林曉曉的笑容在晨光裡安靜地掛在牆上。他收回目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衣櫃,側面的縫隙嚴絲合縫,看不出後面藏著一間暗室。秦明宇跟在後面出來把臥室門帶上了。
“那個打火機。林墨入獄前的舊打火機。你收在哪兒?”
周秀蘭走到客廳的電視櫃前面彎下腰拉開抽屜。她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裡面裝著一隻銀色打火機,外殼上有被磨花的“林”字刻印。她把密封袋遞給陸沉。“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帶的。他說這是林墨進看守所之前留在朋友那兒的唯一一件東西。他讓我拿著,說“看到這個你就能記住你在替誰做事”。”
陸沉接過密封袋翻過來看了看。打火機的底部刻著一個很小的編號——“JC0817”。他拿手機拍了張照。那個編號格式跟局裡物證科的編號一模一樣。秦明宇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JC0800系列是五年前的證物編號段。這隻打火機是當年的證物。有人從物證室裡把它拿出來了。”
陸沉把密封袋裝進證物袋裡封好。他站在客廳的茶几前面看著周秀蘭:“你還記得他來的時候穿的什麼鞋、開的什麼車嗎?”
周秀蘭想了想。“鞋是黑色的運動鞋,鞋底很乾淨。車——每次不一樣。第一次是一輛黑色轎車,第二次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第三次是一輛灰色的越野車。車牌我都記了。”她走到沙發邊拿起一個小本子翻開遞給陸沉。本子裡記著三個車牌號。
陸沉把本子上的車牌號拍下來發給技術科。他把小本子還給周秀蘭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溫熱,不像凌晨在雨裡那麼涼了。
“你昨晚在柳樹村說手裡有證據——關於林墨被冤枉的證據。在哪兒?”
周秀蘭站起來走進廚房。她蹲下來拉開冰箱底部的冷凍抽屜,從一袋凍排骨底下抽出一個塑封好的檔案袋。袋子裡裝著幾頁紙——一張手寫的證言,落款簽名是“趙玉梅”,還有一份當年的判決書影印件,上面用紅筆標出了幾處矛盾點。“趙玉梅是當年跟林墨一起被抓的人。她在看守所裡寫了這份東西,說林墨是被曹貴林騙進來的,林墨根本不認識那幾個受害者。這份東西她託人帶出來給了林墨的家人。後來趙玉梅在監獄裡死了。這份東西就一首壓在林墨姐姐手裡。”
“林墨的姐姐?”
“對。姓林的那個男人說他是林墨的哥哥。他說林墨的父母早年就不在了,就剩他一個親人。”周秀蘭靠在廚房灶臺邊上,“他把我介紹給了林墨的姐姐。他姐姐住在江城北邊一個老小區裡。我去過一趟。”
陸沉把檔案袋收好。他站在廚房門口,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灶臺上那排調料瓶的影子拉長了。他看了看周秀蘭的眼睛,她的眼神比以前清亮了很多,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被抽走了之後空出來的地方透進了光。
“你願意作證嗎?——關於這個姓林的男人找過你的事。”
周秀蘭點了頭。“願意。我什麼都說。”
秦明宇在客廳裡打電話——技術科那邊回了訊息。三個車牌號裡有兩輛是套牌,但第三輛灰色的越野車在系統裡查到過:兩個月前在城北物流園附近被路邊的治安監控拍到過一次。車主的登記資訊是一個叫“江城公共交通公司”的單位。
陸沉從廚房走到客廳。他站在茶几前面看著手機螢幕上技術科發來的那張治安監控截圖——灰色越野車停在物流園東區入口,駕駛座車窗半開著,能看到一個人影的側臉輪廓。光線不夠強,五官糊成了一片陰影,但那個人的肩膀線條和坐姿從截圖裡透出來一種熟悉的姿態。陸沉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秦明宇,說了三個字:“梧桐路。”
秦明宇點了點頭。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側頭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東河區老筒子樓的樓道里開始有了走動聲,有人開門出去上班,鐵門哐當響了一下。他站在那片晨光裡把檔案袋和密封袋在手裡掂了掂。
周秀蘭從廚房走出來站在沙發旁邊。她看著陸沉的背影安靜了兩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他每次來的時間都是凌晨兩點到西點之間。從來不在白天出現。他說“夜裡的人比較坦誠”。他把打火機和便籤都留下之後走的時候從來不回頭。只有一次——今年三月那次,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我家的門,他說了一句話。”
陸沉轉過來看著她。“什麼話?”
““林墨死的那天晚上也下雨了。跟今天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