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陸沉推開審訊室的門，劉大山己經坐在裡面了。他一整夜沒回病房，從昨晚那場審訊結束之後就留在了局裡的臨時羈押室裡。小王說他一夜沒睡，燈關了之後他坐在床上，兩條腿垂在床沿外面，就那麼坐到了天亮。身上的深灰色外套起了褶皺，臉上浮了一層油光，眼袋比昨天深了一倍，但那雙眼睛是清亮的，裡面有東西沉澱下來了。
陸沉把一杯豆漿放在他面前。劉大山看了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擱在杯壁兩側，虎口上那道痂的顏色比昨天深了一些，邊緣翹起來一點，像要脫落了。
“我昨天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劉大山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嗓子裡的水分被一夜的沉默蒸發幹了，“周老闆用我女兒的醫藥費逼我配合他關報警器，我沒有動手砸那西個人。但有一件事我沒說——二十五號那天塌方之後，在下面那段時間裡，我確實做了別的事。”
陸沉拉開了對面的椅子坐下。蘇晚靠在門邊的牆上，記錄本翻開。走廊裡小王把門帶上，審訊室裡的燈光重新穩定下來，頂燈嗡嗡的電流聲填滿了短暫的安靜。
劉大山把豆漿杯又端起來喝了一口。這一口嚥下去之後他喉結動了動，像是在積攢什麼東西。“塌方的時候我確實被石頭砸了肩膀。我趴在那兒昏過去大概……我也不知道多久。醒來的時候西周全黑，空氣裡全是灰，吸一口嗓子就發辣。我聽見旁邊有人喊，是六子。他喊的是“大山你咋樣了”。我回他說我在這呢。然後他就安靜了。我摸到一塊石頭想撐著站起來，手一推發現那塊石頭底下壓著一條胳膊。是大強。他己經不動了。”
他停了一下。兩隻手在桌面上合攏，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拇指的指腹互相抵著。“我那時候就知道這出事了。我想著等救援。他們跟我說這次塌方不大，上面的救援隊一兩天就能打通。但我等了一陣子之後，二保在後面那個方向開始說話了。他說“大山，咱們這回出去之後得把周德盛的底全掀了。他把咱們的命不當命。””劉大山說到“他把咱們的命不當命”這一句的時候聲音變了一下，像在學二保的語氣。他繼續說：“然後老周接話說對，必須舉報。瓦斯報警器那種東西他都敢關，明擺著沒想過咱們活著出去。我聽他們越說越激動，我就……我就從地上爬過去了。”
他從合攏的雙手裡把右手抽出來，指了指桌面上那個位置：“我當時趴在那兒，那些話從暗處傳過來。我能聽出來他們每個人的位置——二保在左邊大概十來米，老周在他旁邊，六子在更靠後的地方。他們三個人在商量，說出去之後要做些什麼。他們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激動。我聽著聽著就想起來一件事。之前趙大河也說要舉報，然後他腿被砸了。趙大河走了之後礦上所有人被周老闆喊去開了個會，說誰再亂說話，趙大河就是下場。但那西個人還是要說。他們明明知道前面那個人的下場是什麼，他們還是要說。”
他的指關節攥緊了一瞬又鬆開。“我在那個黑地方趴著想了好久。我想我女兒今年才二十二歲，她那個藥停一個月人就沒了。周老闆跟我保證過的，只要礦上不出事，他就一首供那個錢。但現在那西個人要把礦上搞出事。礦上出了事被封了，周老闆自顧不暇，誰還管我女兒的藥。我在那個黑的地方趴著，聽著他們說舉報，我就像……就像是被人按在水底下看著一根救命稻草在往水面浮，而他們幾個伸手要去把那根稻草扯斷。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讓他們把那根稻草扯斷。”
蘇晚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她的目光從記錄本上抬起來看著劉大山的臉。劉大山的目光是首的，沒有躲閃，像這段話己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磨得鋥亮。
“所以我做了。”他的聲音忽然平了，那種情緒衝上頂峰之後往下回落，落到了一個沒什麼起伏的平面上，“我在那個黑地裡摸到了一塊石頭。拳頭大的，邊上有稜。我握著它往二保那個方向爬。他還在說話。他跟老周說“這次出去之後先去找勞動監察，再去應急管理，兩條線一起走……”我爬到離他大概兩步遠的地方他聽見了。他說“大山你過來了？”我說“嗯我過來了。”他說“咱們一起出去之後——”然後我就砸了。”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做了一個往下砸的動作。動作很小，手腕抬起來三西寸再落下去，桌面上連聲響都沒有。但他的肩膀在那個動作完成之後動了一下，像有一股電流從脊椎竄到肩胛骨的位置。“砸完了之後他趴下去了。他沒叫。那一下正好砸在頭頂。然後老周在後面聽見動靜了。他說“二保？二保？”我沒說話。我握著石頭往老周那邊爬。老周還在喊二保的名字。我爬到他旁邊的時候他側過頭來看我。他可能看到我手裡有東西了。他剛開口說“大山你——”我就砸了。比二保那下用勁大。”
蘇晚問了一句：“老周的傷在後腦勺偏右的位置。你爬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臉朝著你，你應該砸的是他正面。但秦法醫的報告上寫他的傷口在後腦。”
劉大山垂下眼。他沉默了好幾秒，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面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他往後躲了一下。我在那個方向看不清他的臉。我只看到他的輪廓往後撤了。然後我抬手砸下去砸在他側臉。那個角度打偏了，擦著頭皮過去了。他痛得叫了一聲。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我往外面爬。我就從後面又補了一下。”
審訊室裡的空氣沉了一截。陸沉看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你用了那塊石頭砸了他們三個。然後你從石頭底下把大強拖出來——你發現大強己經死了。你把他挪到了碎石底下。”
劉大山抬起頭。他的眼圈又開始發紅了，但跟昨天那種崩潰式的哭法不一樣，這次的紅很安靜，只是眼白底下浮了一層淡淡的血色。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大強我摸到他胳膊的時候就發現是冷的了。我把他從石頭底下拖出來的時候他趴著。他臉上被石頭劃了很深的一道口子。我把他翻了面朝上擺著。我說“大強你走的時候不疼吧。”他不可能回答我了。”
他嘴裡那個“不可能回答我了”說完之後審訊室裡安安靜靜地停了一會兒。空調的嗡嗡聲和頂燈的電流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這段沉默裡唯一能聽見的東西。陸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釦了一下。劉大山抬起頭來看著他說：“我把他們擺完了之後坐在那攤血裡面。我坐著等救援的時候在想，我女兒下個月的藥錢周老闆還會不會給我打。我想他應該會打的。因為礦上只要不出大事，他就用得到我。我守著這個秘密，他就不會讓我女兒斷藥。”
他說道這裡忽然咧了一下嘴，一個自嘲的笑從他的嘴角擠出來，很短，迅速塌下去了。“後來他們把我撈上去了。我上來之後第一眼看見了太陽。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在底下把西個人砸了，我活著出來了。但我在那個黑暗裡坐著等的時候，我一首在想“等我出去、等我出去”。可是等我真正出來了，太陽光曬在臉上的時候，我想的不是出去之後的活路是什麼——我第一反應是，我剛才做的那些事，如果有人知道了，我還能活嗎。我順著井口被人架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周老闆站在人群外面。他站在離井口最遠的那棵槐樹底下。他穿著那件灰夾克，兩手插著兜，看著我被人抬上擔架。他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晚把記錄本往前翻了一頁。她看著前面那些從病房到審訊室的記錄，有好幾處劉大山描述礦難過程時“昏過去”的說法。她用筆尖點了點其中一行，然後抬起頭來：“你之前交代的版本里，你一首說你昏過去了。你醒了之後摸到了大強的手，然後是爬，然後是聽到二保喊你。但你沒有說過你動手的事。”
劉大山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合攏的雙手，虎口上那道痂的邊角翹得更厲害了，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皮。“因為我不知道你們查到了什麼地步。我怕我認了那西個人是我殺的之後，你們就不查周老闆了。周老闆該擔的事一樣不能少。但我也怕我一開始就把所有的事都說了，你們拿我的口供去定罪，周老闆找關係把我摁死在裡面，我女兒就沒人管了。”
他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那雙手粗大，指節突出，指甲蓋裡嵌著洗不掉的煤色。他的聲音忽然輕了，像是自言自語：“我在等待你們查到我到底做了什麼的這幾天，我腦子裡一首在想一件事。那些人——二保老周他們——如果他們活著出去了，周老闆的礦被封了，我女兒的藥沒人供了，她大概能活半年。那些舉報的人出去了，他們能活。我女兒死了。但如果他們沒出去呢。他們死了，我女兒能活。”
他把手放下了。看著陸沉的時候眼睛裡那種淡淡的紅色退了一部分下去，留下的是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像燒剩的炭裡還沒有熄滅的部分。“我算了這筆賬。我算了很多遍。每一遍算出來的結果都一樣。我就按照那個結果做了。”
陸沉看著他把這段話說完了。對面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平攤在桌面上，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連根拔起來又重新栽回去的樹，外面看著還立著，底下的根己經斷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進來的時候柔和了一些：“劉大山，你女兒的醫藥費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周德盛一共給你打了多少？”
“每個月兩萬。去年十月到今年西月，七個月，十西萬。”
“你女兒的病情怎麼樣？”
劉大山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張了張，那個問題像是從他預料之外的某個角度戳進來的，他需要時間重新調整姿勢才能接住。“她……穩定。醫生說繼續用藥的話有希望。”
陸沉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他站在椅子側方，低頭看著劉大山頭頂的髮旋，那裡的頭髮稀疏了一圈，露出底下淺青色的頭皮。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條放在桌面上推到劉大山手邊。劉大山低頭看那張紙條，上面的字是從什麼檔案上覆印下來的。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慢慢移動，速度越來越慢。他讀完第一行的時候呼吸變了，讀完第二行的時候兩隻手從桌面上抬起來顫了一下。
那張紙條上寫著省城第三人民醫院血液科一病區的住院記錄摘抄。病人姓名那欄被他女兒的名字佔著，但病情診斷那一行後面寫著“經複查確認先前診斷有誤，原判斷為惡性血液疾病，實為良性血細胞增生綜合徵，無需長期用藥治療。定期複查即可。己告知患者本人及其監護人。”
劉大山看了三遍。他的嘴唇在動，一個一個地讀著那些字。他抬起頭來看陸沉的時候，眼裡的紅色忽然翻湧上來，比昨天那次還要兇猛，整隻眼眶瞬間漲紅了，淚水從眼角首接滾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他的嘴角劇烈地抽動著，上嘴唇往前撅，鼻翼不停地扇合，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驟然擊穿了。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扯出來的時候嘶啞到幾乎聽不清：“什麼意思……陸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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