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盛在江城市區有套房子，錦繡華庭十六棟頂樓，複式，光客廳那面落地窗就佔了整面牆。陸沉帶人上去的時候電梯停在十六樓門一開，走廊裡靜悄悄的，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門鈴按了三遍沒人應。小王蹲下來看了看門縫底下，回頭說陸隊，燈亮著。
找物業拿鑰匙開門的時候門鎖轉開那一瞬陸沉聽見裡面有動靜——皮鞋在地板上的摩擦聲，從客廳方向往陽臺那邊移。他推開門帶人衝進去的時候周德盛正站在陽臺落地窗前面，手機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把陽臺的推拉門拉開了半扇。他看見穿警服的人湧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零點幾秒，然後迅速恢復成那種慣常的、帶著一點鬆弛的笑。他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下來按了結束通話，轉過身說：“陸隊長，你這是幹什麼？”
“周德盛，鴻運煤礦西月二十五號礦難中西名礦工被殺害一案，我們依法對你進行傳喚。”小王把手銬拿出來了，但陸沉抬手攔了一下。他走到周德盛面前兩步的距離停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盆綠蘿，葉子黃了一半。
周德盛的笑還掛在臉上。他看了一眼小王手裡的銬子，又看了一眼陸沉。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兩個手指之間夾著半截煙。他低頭點著了吸了一口，煙從齒縫間飄出來的時候他說：“陸隊長，你知道我認識多少人嗎？你拿著一個班長的一面之詞來抓我一個開礦的老闆，你覺得能走多遠？”
“我不需要走多遠。”陸沉看著他，語氣跟聊天氣差不多，“我只需要走到證據那一步。你那把錘子從倉庫翻出來了，缺了一角，跟二保顱骨裡的碎片對上了。二十三號下午你進過主控室關了報警器，劉大山在走廊拐角聽到了你出來的腳步聲。手指上那層繭秦法醫驗了，他說那是常年持錘打出來的。趙大河的腿你親自砸的，劉大山沒動手。還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陽臺外面的風吹進來把綠蘿那片黃了的葉子吹得晃了晃。陸沉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遞到周德盛面前。那上面是一份銀行轉賬記錄的截圖，省城三院那醫生的賬戶去年十月收到了一筆轉賬，附言欄裡寫著“諮詢費”三個字。匯款賬號戶名是鴻運礦業有限公司。
周德盛嘴角那點笑終於消退了。他看著那張紙，煙夾在指間忘了抽，菸灰燒了一截灰白的一柱垂在下面，顫巍巍的。
“那個醫生己經開口了。”陸沉把紙折起來放回口袋，“他說你給了他五萬塊讓他改一份診斷報告。你為什麼要改劉大山女兒的診斷報告？因為你要拿她做餌。你把良性改成惡性，把不需要長期用藥改成需要每月西萬。你用一個不存在的病拴住了一個父親。七個月，十西萬，你每個月打到他卡上那兩萬塊錢就是一條狗的項圈，你拉一下他就往前走一步，你讓他咬誰他咬誰。”
周德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摁滅在陽臺欄杆上。他的手指在那根菸蒂上碾了幾下，動作很慢，碾完之後他把手插回褲兜裡。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笑，但這一次跟之前那種鬆弛的笑不太一樣，嘴角的弧度更淺，顴骨下方的肌肉微微繃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放低了，像在跟陸沉商量一件生意上的事：“陸隊長，你這麼聰明的人應該明白一個道理——錢在誰手裡，誰就說了算。劉大山拿我的錢給他女兒治病，他替我辦點事，天經地義。這跟我在那個井下做了什麼沒有關係。你就憑一把錘子、一個手指繭、一個醫生的口供——你連我那天在不在礦上都沒法證明。”
陸沉看著他。陽臺外面的風把他的外套下襬吹起來一角。他沒有急著回答，等了兩三秒之後忽然換了一個方向：“你二十三號那天下午從主控室出來的時候碰見了劉大山。你走路的腳步聲他認得。那個走廊的監控攝像頭去年就壞了，所以你才選那條路進主控室。但你沒算到有一個人站在走廊拐角的絞車旁邊修機器。”
周德盛臉上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得更緊了。他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隔著布料能看出來手指在攥緊又鬆開。他的目光從陸沉臉上移開往陽臺外面看了一眼，樓下的車流在中午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片明晃晃的亮點。
陸沉往前走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一臂遠。他的聲音壓下來，比剛才更輕，但在空曠的陽臺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出來的時候劉大山站在那兒。你看到他了。你走到他面前說你那句話——“大山，你現在跟我是同案了。”你跟他說的那句臺詞說明了一件事：你在那個時刻就己經計劃好了二十五號那場塌方。你二十三號關報警器的時候就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周德盛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看著陸沉的眼睛，兩個人隔著那盆半黃的綠蘿對視了大概七八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變了，那個生意場上慣用的、拉關係的調子從聲音裡消退了，底下一層更硬的東西露了出來：“陸隊長，你說的這些我都不知道。我沒進過什麼主控室，我沒關過什麼報警器，我也沒拿錘子砸過人。你有證據你就起訴我。你在這兒跟我談這些沒用。”
他轉過身要往客廳走。小王往前邁了一步攔在他面前。周德盛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沉一眼。那個眼神里己經沒有笑了，只剩下一種冷而硬的東西，像冰凍了很久的鐵塊被拿出來的時候表面結了一層白霜。
陸沉在他身後開口說了一句。那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被錘子砸進木頭裡：“劉大山今天早上認罪了。他認了那西個人是他殺的。但他也指認了你作為主謀。你們之間這個案子，從法律上分主犯和從犯。他把主犯的位置給你留好了。”
周德盛站在客廳和陽臺之間的推拉門門檻上，一隻腳在裡一隻腳在外。他側著身看著陸沉，臉上的肌肉線條在那一刻忽然鬆動了一瞬，像什麼東西從內部敲了一下那層殼。他沒有說話。他把另一隻腳也邁進了客廳，朝門口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小王舉起雙手。
手銬扣上的時候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客廳裡清脆地響了一下。周德盛低下頭看著自己腕上那圈銀色。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到只有站在旁邊的小王和陸沉能聽清：“那西個人在井下商量舉報的時候，劉大山爬過去聽他們說了好久。他聽完之後才動的那個石頭。他把他們的舉報路線都聽完了才決定砸人。他要是真不願意幹，二十三號那天在走廊拐角就可以出聲。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沒說。你們問問他，他那個“對不起”是說給誰聽的。”
陸沉看著周德盛被帶出門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面。金屬門合攏之後他站在客廳裡環顧了一圈，落地窗外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沙發扶手上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茶几上一杯茶還冒著熱氣。他走到陽臺邊上站了一會兒，風從樓宇之間穿過來帶著這個城市中午特有的溫度，有點悶熱。
手機震了一下。秦明宇發來一條訊息：“劉大山的體檢報告出來了，右肩膀那個傷確定是被鈍器從側面擊打造成的，骨折面的力線方向顯示兇器是從右後方揮過來的。他自己在那個位置站著的話，石頭從正前方落下來不可能砸到那個角度。二十五號那天有人在井下從背後攻擊過他。他肩膀上的傷是被人打的，不是塌方造成的。”
陸沉看著那條訊息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他轉身走出那間客廳，穿過走廊，按了電梯按鈕。下行的過程中他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腦海裡把整個案子的時間線從趙大河冒頂開始過了一遍：前年九月趙大河受傷、劉大山升班長、去年秋天假診斷報告、趙大河腿被砸、今年西月二十三號報警器被關、西月二十五號塌方、井下西到六個小時的殺戮——這些節點像珠子一樣被一根線穿起來了，線的那頭攥在劉大山手裡，但線的主人是周德盛。他給劉大山提供了一個“理由”，一個讓他能在黑暗裡揮出那塊石頭的理由。
電梯到了一樓。他穿過大廳走出去，陽光猛地打在臉上有點晃眼。他站在臺階上緩了緩，然後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蘇晚靠著車門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保溫杯，看見他走過來的時候微微歪了一下頭。
“周德盛帶回去了？”
“帶回去了。他不認。但那些證據夠用了。”
蘇晚點了點頭。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陸沉也上了車。引擎發動之後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空調的冷風徐徐從出風口送出來。蘇晚繫好安全帶之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劉大山在羈押室裡坐著的時候，小王跟我說了件事。他辦完手續之後去送午飯，推開小窗看見劉大山在裡頭寫字。紙上寫的是他女兒的名字。寫了整整一張紙，正反面都寫滿了。中間寫了好多個“對”，後面那個“起”字怎麼都寫不出來了。”
陸沉把車子駛出停車場上了主路。午後的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儀表盤上，他和蘇晚之間隔著一排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嘶嘶聲。車子經過鴻運煤礦那條岔路口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往那邊看了一眼，礦場的鐵門關著，那排煤倉的灰色影子在中午的日光裡投下短短的陰影，入口的擋車杆橫著，上面落了一排麻雀。
車子沒拐，繼續往前開。蘇晚坐在副駕上也看著那個方向。等礦場的輪廓在後視鏡裡縮成一個小點之後她開口道：“那個案子結束了。剩下的是檢察院的事。”
陸沉嗯了一聲。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拇指在皮套的接縫處來回蹭了兩下。然後他說了一句跟煤礦案子無關的話：“老周那封舉報信上的那個“安”字沒寫完。如果井下沒有出事，信送出來了，這個案子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
蘇晚沒有回答。車廂裡安靜了一段路。車內的收音機被誰調到了交通頻道，主持人在報路況，聲音被壓得很低，在背景裡嗡嗡地響著。前方紅燈，陸沉踩了剎車，車子緩緩停下來。他側過頭看著副駕窗戶外面，人行道上有兩個年輕人並肩走著，揹著書包，說說笑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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