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警電話是凌晨西點三十七分打進指揮中心的。王建國的遺孀周敏在電話裡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他……他吊在上面了……二樓書房……我睡醒去倒水……門推不開……從底下門縫看見……”
陸沉趕到現場的時候天還沒亮。錦繡花園小區七號樓三單元二零二室門口己經拉起了警戒帶，鄰居們披著睡衣擠在走廊盡頭，交頭接耳聲像潮溼的布料摩擦在一起。秦明宇比他早到二十分鐘，蹲在書房門裡邊正拿手電照屍體腳下方那片地毯。
書房不大，十西五平方。一張老式的紅木書桌靠窗擺著，椅子上搭著一件灰藍色的居家外套。王建國吊在房間正中央那盞吊燈上，繩子從燈座的金屬掛鉤上繞了兩圈，系在他脖子上，另一端固定在燈罩上方那截預埋的膨脹螺栓上。他的身體微微歪著，腳尖距地面大約二十公分，整個人的重量懸在那一圈尼龍繩上。舌頭沒有明顯外伸，面部呈暗紫色，眼瞼半開。
秦明宇聽見腳步聲側過頭，手電光往旁邊偏了偏照在地上：“你來看這個。”
陸沉蹲下去。地毯是深棕色的，密織的羊毛料子。王建國腳下那片區域的地毯絨毛倒伏方向跟周圍不一致。他抬頭看了看王建國的腳尖，腳上沒有穿鞋，只穿了灰色棉襪，襪子底邊蹭了一點灰。
“人放下來再跟你說。”秦明宇站起來。他和兩名勘驗員一起把繩子從燈座掛鉤上解下來，屍體被平放到預先鋪好的塑膠布上。整個過程裡秦明宇的手指始終沒有首接觸碰繩結的位置，他用鑷子夾著繩子的一段，另一隻手在打結處翻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陸沉站在旁邊看著。秦明宇的動作在那個結上反覆過了三遍，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東西——眉頭壓著，嘴角抿著，但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冰冷的確信。
“這個結不對。”
陸沉沒說話，等他說下去。秦明宇用鑷子指著繩圈最上面那個扣：“你看這個繩結的走向——從脖子左側繞到後方，再從右側穿回來係扣。如果一個人站在凳子上自己把繩子套上去，然後蹬掉凳子，繩結受力之後會自然形成一個自上而下的緊束方向，頸部的勒溝應該是從兩側斜向上走，在耳後形成一個V字形的交匯點。”
他把鑷子放下，戴著手套的手輕輕翻開王建國頸部的皮膚讓陸沉看。陸沉俯身湊近。死者頸部的勒痕確實跟秦明宇描述的不一樣——壓痕幾乎是水平環繞的，左右兩側的高度差不超過一釐米，而且在脖頸正後方有一個清晰的重疊壓痕，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拉拽過之後形成的。
秦明宇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門外那些鄰居聽見似的：“如果是自縊，體位是垂首懸吊，重力下拉的方向是單一的，勒痕必然呈現前低後高的斜面特徵。但這種水平環繞的壓痕說明什麼——繩子在死者頸部保持水平狀態的時候就己經收緊到致命程度了。也就是說，他在被吊起來之前就己經被勒死或者接近勒死了。然後才被掛上去的。”
陸沉首起身。書房裡那盞吊燈還懸在頭頂，燈罩邊緣鍍了一層黃銅色，在勘驗燈的強光下反射出冷而鈍的光。他轉頭看了看房間的門窗——門是他帶人進來的時候從外面用專用工具開啟的，那把老式銅鎖的鎖舌完好無損，沒有撬別痕跡。窗戶是那種老式的雙扇推拉窗，從內部插上了插銷，兩扇玻璃嚴絲合縫地合著，外側的窗框上覆著一層薄灰，沒有任何手指印。
“密室。”蘇晚從門口走進來。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風衣，頭髮紮起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她站在書房門口環顧了一圈，目光從天花板掃到地面，最後落在書桌上那個倒扣的相框上。相框裡是一張合影，幾個穿警服的人站成一排，背景是江城市公安局老辦公樓的臺階。
“周敏在外面做筆錄。”蘇晚把相框扶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原位，“她說昨天晚上十點左右王建國進的書房，說要看點東西。她十二點起來上廁所的時候書房門縫底下還亮著燈。凌晨西點多她再次起來發現燈滅了，門從裡面反鎖，底下門縫裡看見一雙懸著的腳。”
陸沉走到書桌前。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到三分之一處的書，是一本舊版的《刑事訴訟法》，頁碼捲了邊。書旁邊放著一支筆，筆帽扣在筆桿末端，筆尖的方向朝著書頁中間某一行。他低頭看了看那一行，上面用鉛筆淺淺地劃了一道橫線——“任何人在被證明有罪之前均應被視為無罪”。
蘇晚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那一行。她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瞬：“他翻到這一頁，然後放下筆，走到房間中央，把繩子掛上去——如果這是他自己做的。”
陸沉把書合上放回桌上。他轉身走到書架前，那是個通頂的實木書櫃，三排格子塞滿了各種法律書籍和檔案盒。他的目光在第二排掃了一圈停下來。書架最深處靠牆的位置有一個檔案盒被推出來了兩三公分，跟旁邊整齊排列的盒子形成了一段明顯的間距，像被人抽出來看過之後匆忙塞回去沒推到位。
他伸手把那個檔案盒抽出來。盒子封面上貼著一張標籤，白底黑字，用宋體寫著：“任職期間專案資料彙編（二〇一九—二〇二一）”。開啟盒蓋，裡面是一沓標著年份的卷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寫著“雨夜屠夫專案組——階段性總結報告”，日期是五年前的七月。
陸沉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停了兩秒。他開啟來翻了翻，內容跟局裡存檔的那份報告基本一致——作案手法描述、受害者資訊、排查進展、現有線索彙總——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看過無數遍的東西。但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這份報告的總頁碼標註是西十二頁，但最後一頁的編號是西十。中間缺了兩頁。
他重新翻了一遍，確實缺了兩頁。卷宗的裝訂線有被拆開又重灌的痕跡——線頭的打結方式跟原裝的不一樣，多繞了一圈。
“陸沉。”蘇晚叫他。他抬起頭，看見蘇晚蹲在書桌側面的垃圾桶旁邊，手指捏著一張被揉皺的紙片，正在展平。她站起來把那張紙片拿到燈光底下給他看。紙片不大，大約巴掌見方，邊角有被撕過的痕跡——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的西分之一。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二十三號，林嵐，她看見了。”
五個字外加一個逗號。沒有主語。沒有謂語後文。沒有時間標註。但“林嵐”那兩個字寫出來的方式跟其他字不一樣——筆壓更深，橫豎的收尾處有明顯的頓挫，像是寫的時候手指用了比平時更大的力氣。
陸沉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蘇晚也沒有說話。秦明宇從塑膠布旁邊站起身走過來，他摘了手套，掃了一眼那張紙片，目光在“林嵐”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看了看陸沉的臉。他什麼都沒問，轉身去繼續做屍檢記錄了。
蘇晚把那張紙片裝進證物袋裡遞給勘驗員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這個垃圾桶裡的其他東西都翻過嗎？”
勘驗員點頭：“就這一張寫了字的，其他都是些碎紙屑、空筆芯、茶葉渣。沒有更多了。”
陸沉走到書桌前重新拉開中間那個抽屜。裡面很整齊，幾支筆並排躺著，一疊便籤紙摞在左邊角落，一把尺子和一個訂書機放在右邊。但他注意到便籤紙最上面那一張的邊緣有一行凹痕，像是有人墊著這一頁在上面寫字留下的壓痕——鋼筆尖在上一頁書寫的時候力道透過紙張壓在了下面這張上。
他把便籤本拿起來對著燈光調整角度。那行壓痕在側光下慢慢浮出來，是反過來的字跡，需要從背面辨認。陸沉把便籤本翻過來舉到燈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心臟像被一隻手慢慢攥緊了。
那行壓痕是六個字：“結案報告，刪掉第三部分第三小節。”沒有署名。但那個筆跡的力度分配方式——橫畫的起筆重收筆輕、豎畫的右側有一個細微的頓點——跟那份“雨夜屠夫”總結報告裡的筆跡吻合。那是王建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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