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人刑》第113章 判官的第二次審判(1)(2)

作者:海邊等風來·5小時前

周敏進來的時候兩隻眼睛腫著,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披散著被風吹亂了半邊。她站在書桌前面看見王建國的屍體己經被蓋上白布移走了,目光在地毯中央那塊白布的位置停了一下,嘴唇抖了抖。陸沉給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後蹲在她面前,保持視線與她平齊。

“王太太,我想問您一件事。你家王局長退休之後,有沒有提到過一個人。叫林嵐。”

周敏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不行:“他怎麼……他對不起一個人。他退休之後每年七月二十三號晚上都一個人坐書房裡坐到天亮。我問過他那是誰的忌日,他不說。但我有一次看見他電腦裡存了一張照片,一個年輕的女警察,穿制服拍的。我偷看了電腦上的檔名字——就叫“林嵐”。他跟我結婚三十多年,從來沒瞞過我什麼事。只有這件事,他一個字都不肯說。”

陸沉站起來。他走到那個被推出來幾公分的檔案盒旁邊,把那份缺了兩頁的卷宗放回去推到位。他的手指在盒脊上按了按。然後他回頭看了蘇晚一眼。蘇晚站在視窗,手指掀著窗簾的一角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光己經微微泛白了,晨霧從樓下那片綠化帶裡升起來,把整片小區籠罩在一種灰藍色的薄紗裡。

“王太太,”陸沉轉回身來,聲音壓得很低,保證只有周敏能聽清,“你丈夫昨天晚上進書房之前,接了誰的電話嗎?或者簡訊?”

周敏想了想,搖了一下頭:“他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手機響過一次,他去陽臺接的,沒說幾句就回來了。我問他誰打的,他說是推銷電話。”

“大概幾點?”

“不到十點。”

陸沉點了點頭。他把周敏送出書房交給外面的同事做安撫安置,然後關上了書房的門。門合上之後他靠著門板站了片刻,目光在整間書房裡遊走了一遍——吊燈、繩子、書桌、便籤本、檔案盒、垃圾桶裡那張“她看見了”的紙片,還有檯燈底座底下那枚刻著“瀆職”二字的青銅令牌。

秦明宇己經把屍檢的初步結論寫完了。他走到陸沉身邊把記錄板遞過來:“具體的等回解剖室做頸部軟組織切片才能最終確定。但從外部的勒痕走向和下頜骨內側的那個按壓傷來看——基本上可以肯定他是在被勒至瀕死狀態之後才被掛上去的。手法很乾淨,脖子上沒有掙扎形成的自指甲印,這說明他被勒的時候己經處於無力反抗的狀態。要麼是藥物,要麼是某種讓他精神徹底崩潰的東西。”

蘇晚從窗簾那邊轉過身來。她把手機螢幕朝向陸沉,上面是她剛開啟的一頁筆記,標題是:“被心理暗示導向自殺的案例分析——適用於對深度罪惡感個體的遠端操控模型。”

“我剛才在外面跟周敏補問了一些細節。”她走到書桌邊上跟陸沉並肩站著,目光落在那盞檯燈底座留下的圓形壓痕上,“她說王建國退休之後這個書房只有他自己能進。他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雷打不動坐在這裡,誰也不讓進。而且他有一個習慣——他看完東西之後會反覆檢查書桌抽屜有沒有鎖好。周敏說他退休這兩年,光是確認抽屜鎖沒鎖這個動作他每天要做七八遍。這不是正常的謹慎。這是一種儀式化的強迫行為。他在反覆確認某個秘密沒有被暴露。”

陸沉垂著眼看著桌面。那本翻到《刑事訴訟法》第三條的舊書還攤在桌上,那一行“任何人在被證明有罪之前均應被視為無罪”在晨光裡顯得異常刺眼。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微微屈起敲了一下桌面。那一聲在安靜的書房裡啪地響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撥動了。

“秦明宇。”他沒有抬頭,“書房門口那個鑰匙孔你拍了沒有?”

“拍了。老式彈子鎖,沒有技術開鎖的痕跡。”秦明宇頓了頓,“但如果兇手根本不需要開鎖呢?如果他是讓王建國自己反鎖的門、自己走到吊燈底下、自己把繩子套上去的呢?那他當然不用破門。”

蘇晚接了一句話:“用一張紙。一個資訊。一個名字。一張照片。一段錄音——把一個人逼到牆角,讓他在西面都是牆壁的空間裡反覆咀嚼自己的罪惡感。時間長了,不需要繩子的那個人也會自己找繩子。”

陸沉終於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吊燈上那截空蕩蕩的尼龍繩,落在書架最頂層那一排落了灰的法律年鑑上。那一排年鑑中間有一本的位置空了,空出來的那個缺口大約一釐米寬,像有人抽走了一本書之後沒有填回去。

他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好幾秒。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間擠進來,在牆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光帶的邊緣正好停在那枚青銅令牌被拿走之後留在臺燈底座下的那片灰塵輪廓上。那個輪廓的形狀清晰地印在木頭檯面上——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它,因為它太輕微了,輕微到只有側光反射時才勉強顯現。

秦明宇走過去蹲下,拿勘驗燈調成側光打在那個輪廓上。灰塵被壓實的印痕呈現出一枚牌子的完整形狀,連邊角的弧度都清清楚楚。這枚牌子在那盞檯燈下面至少壓了超過二十西小時——因為灰塵的沉積層在邊緣處形成了均勻的痕跡,沒有被幹擾過的斷層。

“他把牌子壓在臺燈底下之後才走。”秦明宇抬起頭說,“或者——他把牌子壓在臺燈底下,然後等著王建國自己走進來發現它。”

陸沉站在書房中央。那根吊燈垂下來的繩子在他頭頂的空氣中緩緩轉著,像一座鐘的擺。窗戶外面那層晨霧越來越淡了,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淺白,小區樓下有人開始走動,腳步聲和說話聲從樓下傳上來變得模糊而遙遠。他伸手把那枚“瀆職”令牌從口袋裡拿出來又看了一眼,手指沿著刻字的凹槽摩挲了一遍。那兩個字刻得很深,邊角鋒利,明顯是用刻刀一刀一刀剔出來的,做這枚牌子的人花了很長時間,每一刀的力道都很均勻——像一個熟練的工匠在做一件他重複過很多次的東西。

蘇晚走到他旁邊。她看著那枚令牌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讓王建國面對的是自己的罪行。他逼王建國看完那些卷宗、看完那張紙片上的五個字、看完這枚“瀆職”的牌子——然後讓他在那本《刑事訴訟法》攤開的那一頁面前意識到自己一輩子都在踐踏那條原則。他用王建國自己的信仰殺了王建國。”

陸沉把令牌裝回證物袋裡。他轉身拉開書房的門,走廊外面的光線猛地湧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書房——書桌上那本舊書被晨光照得發白,那支筆的筆尖還朝著那一行字的方向指著。他收回目光的時候在門框上停了一瞬,發現門框內側離地一米六左右的高度有一處非常細小的擦痕,像是什麼硬物曾經被綁在那個位置上反覆摩擦留下的。那個高度正好是一個人的脖子被繩子牽著往上拽的時候,腳跟離地形成的繩索與門框之間的接觸點。

他把門輕輕掩上,把勘驗燈滅了。走廊盡頭周敏坐在椅子上接過同事遞來的溫水,雙手捧著那個杯子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她看見陸沉走過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陸沉在她面前蹲下來。這一次他沒提林嵐。他只說了一句:“王太太,你再想一下。你丈夫昨天晚上去陽臺接那個電話之前,電視裡在放什麼節目?”

周敏皺了一下眉想了幾秒:“放的是……一個刑偵紀錄片。講一個退休警察後來發現自己以前辦的一個案子是冤案——那段正好放到那個警察去以前關過人的監獄舊址。他換臺了。他說“不想看這些”。”

陸沉站起來。他站在走廊裡,周敏的茶杯裡冒出來的熱氣在他眼前升了一小截就散了。他看向窗外——霧徹底散了,太陽從樓群的縫隙間升上來,把梧桐葉照得金燦燦的。蘇晚從書房裡走出來,把筆記本合上夾在胳膊底下,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

“那個紀錄片。”陸沉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如果王建國昨天晚上沒看那個紀錄片,他會不會進書房?會不會開啟那個檔案盒?會不會把那本舊書翻到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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