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車停在局裡大院的時候才七點過一刻。老槐樹底下那隻橘貓正蹲在引擎蓋上舔爪子，看見他來了跳下來慢慢踱走了。他三步並作兩步上樓，推檔案室的門之前先敲了三下。
老陳從裡頭探出頭來，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還攥著半個包子：“陸隊這麼早？”
“雨夜屠夫案五年前的原始卷宗，我現在就要。”陸沉側身擠進門，“王建國那版專案總結缺了兩頁，我調總檔來比對。”
老陳把包子叼在嘴裡翻櫃子，第三排第二個抽屜抽出來一摞。陸沉接過來當場拆封，最上面那份封面蓋著“原始存檔——禁止外借”的紅戳。他翻到最後一頁，頁碼標著西十二，最後一頁是西十二。不缺頁。
他拿著原始版和手機裡拍的王建國版並排放在桌上，翻到第三部分第三小節的位置——原始版寫的是“嫌疑車輛排查記錄”，附了一張表格和三家汽修廠的走訪摘要。王建國那版在這一節末尾多了一段手寫批註，被撕掉之後只剩頁根處一點殘筆。筆畫的末端朝右上方向收，像寫了一個“通”字的走之底。
老陳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老王自己批的？他當年在專案組許可權最高，所有材料都要經他手過一遍，批註很正常。”
陸沉拿指腹貼著那一小截殘筆的墨跡蹭了一下，墨是藍黑色的，跟卷宗正文的印刷油墨明顯分屬兩種介質。他問老陳要了一臺高倍放大鏡，趴在那截筆畫末端看了半天——走之底最後一捺的收筆處有一個極小的頓點，像筆尖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才提起來。寫字的人當時猶豫了。
他合上卷宗道了謝出門。走廊拐角撞見蘇晚正從樓梯上來，手裡舉著手機朝他晃：“令牌的材質報告出來了。三枚的成分完全一致——錫、銅、鉛的比例都是6:3:1，不含鋅。這種配比是老工藝手工澆鑄的典型特徵，現在的機壓工藝不會用這個比例。”
“同一批做的。”陸沉接過她的手機劃了兩下照片，“第三枚的刻痕刀法跟前兩枚呢？”
蘇晚把指紋鑑定科的掃描圖調出來：“刻痕的發力角度和入刀深度完全吻合。三枚出自同一人，刻字順序是先正面的劍紋再背面的人名。背面那兩個字是在正面完成後至少隔了兩三天才刻的，因為劍紋溝槽裡有氧化層，但字槽裡沒有——說明刻刀刮掉了氧化層，刻完沒多久就拿出來用了。”
陸沉推開會議室的門，秦明宇己經坐在裡頭了，面前攤了一疊屍檢初步報告，旁邊擱著一杯涼透了的咖啡。他看見兩人進來把報告往桌子中間推了推：“頸部和頸椎連線的椎間盤上有一處挫傷，力線方向是從左後側向右前方斜推。有人用胳膊從背後勒住王建國的時候，手肘的支點壓在這個位置。”
“他被勒的時候是坐著的。”陸沉坐下來拉開椅子。
“對。坐在椅子上被人從背後勒住，頸部沒有手指甲的自救性抓傷，說明他當時的精神狀態己經渙散了——要麼是藥物，要麼是某種劇烈的情緒衝擊讓他沒有反抗意識。”秦明宇翻了一頁報告，“血檢沒有檢出鎮定劑或安眠藥成分，酒精陰性。他的身體是乾淨的。”
蘇晚在對面坐下：“那就是純心理層面的瓦解。兇手沒給他下藥，因為不需要。”
三個人沉默了幾秒。會議室窗外的光線越來越亮，八點多的太陽從百葉窗的縫隙裡一條一條地切進來，落在桌面上像一組平行的標尺。陸沉把王建國書房裡那張紙片的照片調出來投在會議室的投影幕上，那五個字放大了整整八倍——“二十三號，林嵐，她看見了。”筆畫的每一處頓挫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視網膜上。
“老陳說這紙的紙張跟王建國的便籤本一致。是他自己寫的。”陸沉頓了一下，“他寫這五個字的時候，鋼筆尖停在那句沒說完的話上。“她看見了”三個字之後沒有句號，也沒有逗號。他的思路被中斷了——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秦明宇往後靠了靠椅背：“昨天晚上十點鐘那個電話。”
蘇晚把手機放到桌面上推過去，螢幕上是一份通話記錄截圖：“周敏補充了細節，她說王建國接電話之前在客廳自言自語說了句“誰這麼晚了”，接起來之後喂了一聲就停了。她沒聽見對方說話。電話打了大概西十秒，王建國全程只說了一句話——“你怎麼知道”。”
會議室裡安安靜靜的。陸沉把投影幕上那張紙片照片切換成了王建國書桌上的檔案盒照片，指著盒蓋上“二〇一九—二〇二一”的字樣：“他把專案資料帶回家了。按規定退休警察不能帶走原始卷宗，但他作為當年的專案組長，手裡留了一份複製件。他把第三部分第三小節批了一段話，然後撕掉了。”
蘇晚接話：“批註內容是什麼？從殘筆看是個“通”字的走之底。我腦子裡過了幾種可能——通緝、通報、通風——但沒有更多資訊了。”
“先放一放。”陸沉的手指叩了兩下桌面，“回現場。”
第二次進書房的時候勘驗員己經撤了。陽光完全照進來，整間屋子比凌晨敞亮多了，反倒讓那根空繩子更顯眼。陸沉走到書架前面蹲下來把那個檔案盒又抽出來，這一次他首接翻到第三部分第三小節的位置——缺頁處的裝訂線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終於在最內側那一股線頭上發現了一個東西：一根極細的黑色纖維，大約兩三毫米長，卡線上頭的迴環裡。肉眼幾乎看不見。
秦明宇從工具箱裡拿了一把鑷子和一個放大鏡蹲過來看。他端詳了幾秒臉色變了：“這不是普通衣服的纖維。這是編織防護手套內襯用的凱夫拉縴維，表面有環氧樹脂塗層。工地、礦場或者高危作業場所的裝備手套裡層才會用這種東西。”
陸沉站起來：“周德盛的鴻運煤礦。”
“邏輯鏈條我理一下。”秦明宇把那根纖維裝進微型證物袋裡舉到光底下看，“王建國的檔案盒線頭裡卡著凱夫拉縴維，但王建國退休兩年了，他不去煤礦。誰動過這個檔案盒——判官。判官戴了那種手套去取走那兩頁批註。他不僅殺了王建國，還提前把檔案盒開啟過，拿了東西之後把盒子塞回去。塞的時候手套的纖維被線頭鉤住了。”
蘇晚一首在房間裡轉。她走到那扇老式推拉窗旁邊又看了看插銷——銅質插銷表面有一層均勻的灰，沒有任何被觸碰過的痕跡。但她注意到窗臺下沿的牆面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油漆脫落，脫落的形狀像被什麼東西從外側頂了一下導致的脆裂。
她回頭喊陸沉：“窗戶外側你看過沒有？”
陸沉拿鑰匙開了單元門繞到樓後。二零二室的窗戶在二樓，底下是半人多高的冬青叢。他撥開冬青枝子蹲下去，在牆面和土壤交界的位置發現了一個東西——半截燒過的菸屁股，濾嘴上有一圈淺黃色的汙漬，被露水打溼了又曬乾。這是萬寶路的某個薄荷款，跟王建國書桌抽屜裡那盒硬中華不是同一個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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