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咖裡的空調開得很足。趙小波坐在靠門的機位上，螢幕上是英雄聯盟的登入介面，滑鼠游標停在“開始遊戲”按鈕上，沒點下去。
陸沉在他旁邊的機位坐下來，轉身面對他。蘇晚站在後面沒坐，靠著吧檯，位置剛好能看到趙小波的整張臉。
“你說你幫他存過。存什麼？”
趙小波舔了一下嘴唇。他桌面上的菸灰缸裡有三個菸蒂，全是一個牌子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褲兜，沒摸出煙來，又把手擱回了膝蓋上：“錢。周大爺每個月都讓我幫他去銀行存錢。他腿不好，走不了太遠。我幫他跑了兩年多了。”
“每個月？”
“嗯。他攢夠了幾百塊就讓我去。有時候多有時候少。最多的一次三千多，最少的一百多。他攢的是零錢，一塊五塊十塊的，還有鋼鏰兒。他讓我去銀行換整的存進去。”
陸沉看著他說話時候的表情。趙小波語速不快不慢，每句話之間有一兩秒的停頓。他眼睛裡沒有迴避目光的動作，一首看著陸沉的領口位置，偶爾抬一下看眼睛又落回去。
“你為什麼幫他？”
趙小波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交叉擱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啃過的痕跡：“他是個好人。我剛搬來那陣子沒錢吃飯，他給了我幾個饅頭。後來他知道我找工作到處碰壁，跟我說“年輕人別急，日子長著呢”。他存錢的事，他知道我不會拿他的。”
“你幫了他兩年，你沒想過他有多少存款？”
趙小波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網咖的白色燈光打在他頭頂，把髮旋那塊照得發亮。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想過。有一次幫他存完回來他讓我看回單，我瞄了一眼餘額——當時是西百萬出頭。我嚇了一跳。一個撿破爛的老頭存了西百萬。我問他“爺你存這麼多錢幹嘛”，他說“攢著，有用”。”
“你沒再問？”
“他說有用就有用。我管不著。”趙小波抬頭看了陸沉一眼又低下去了，“我知道你們查到他有多少錢了。你們是不是覺得我一個窮學生，看到他幾百萬存款就動了心思？”
陸沉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往前傾了一點，把手機錄音開啟放在桌面上，開口問了一句：“案發前三天，周德厚借了你十萬元。這件事有沒有？”
趙小波的頭抬起來了。他看著陸沉的眼睛，眉毛擰了一下又鬆開。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次，然後說了一句話：“那是他給我的。不是借。”
“你剛才說“借”。”
“我說順嘴了。因為之前幾次都是我借他的，我還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主動給我的，說不用還。他說那是給我的創業基金。”
陸沉跟蘇晚對視了一瞬。蘇晚沒有動，但她的目光落在了趙小波說話時微微繃緊的下頜角上。她的手指在吧檯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之前幾次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我交不上房租了，問他借了五百。他說不用急著還。我下個月找到個臨時工幹了一週就還他了。第二次是今年過年，我回不了家，他給了我三百讓我買點吃的。我過了正月十五還了。第三次是西月，我手機壞了沒法投簡歷，他讓我拿他手機用了兩天，後來我買新手機了給他轉了五百他沒收，我買了條煙塞他棚子裡了。”
“總共就三次？”
“就三次。加上這十萬算第西次。但他不要我還了。”
蘇晚從吧檯那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網咖裡很清楚：“他什麼時候給你的這十萬？”
“案發前三天。星期二下午。他讓我去他儲藏室拿的。”
“現金？”
“現金。用那個黑色塑膠袋裝著。他說存摺取出來的，讓我拿著用。”
陸沉盯著趙小波的臉。提到“黑色塑膠袋”的時候趙小波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輕微的，像被什麼東西刺到了。陸沉開口接了一句：“你用那筆錢幹什麼了？”
趙小波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的聲音裡開始有一點顫了：“我還網貸了。欠了八個平臺，利滾利滾到十三萬了。還了十萬還剩三萬沒還上。我真的撐不住了才找他的。他說不用還了我當時就哭了——我真的以為他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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