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證人嗎？”
趙小波沉默了三秒。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有一點發紅，但沒有哭。他看著陸沉的臉，說了一句：“沒有。我一個人住。誰也沒看見我。但你們調監控——那段時間沒人從我家門口那條路出去。巷子口的攝像頭能拍到。”
“周德厚十點十三分從儲藏室出來的時候你跟他在一起。監控拍到了。”
趙小波的手在桌面上攥緊了。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後背貼緊了塑膠椅面，喉嚨裡那個詞擠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沙啞的聲音：“是。我跟他一起從儲藏室出來。他去橋洞回家，我回出租屋。我幫他拎了一袋子易拉罐。他讓我帶回去賣，賣了的錢歸我。”
“黑色塑膠袋呢？”
“他拎著。那是他的。裡面是他取的錢。”
“你不是說那十萬星期二就給你了？”
趙小波愣住了。他看著陸沉的眼睛，嘴唇動了兩下，然後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他自己意識到了。他開口說：“……星期二他給我的是轉賬。他讓我跟他去銀行櫃檯辦的轉賬。那十萬不是現金。”
“那黑色塑膠袋裡是什麼？”
趙小波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摳著塑膠桌沿，發出細小的咔嗒聲。他的目光飄了一瞬，然後落回陸沉臉上，開口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那裡面是易拉罐什麼的。他沒讓我看，我也沒問。”
陸沉站起來。他走到趙小波身後看了一眼他的電腦螢幕，英雄聯盟的登入介面還開著，滑鼠指標停在原地沒動過。他轉回身對趙小波說了一句：“你跟我們回局裡做一份詳細的詢問筆錄。手機交給我們做取證。這期間你可以聯絡律師，也可以不聯絡。你自己決定。”
趙小波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桌腿。他彎腰揉了一下，把桌上的手機拿起來遞給陸沉，動作很慢，像一個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來的東西。
蘇晚接過手機裝進物證袋。她出門的時候走在趙小波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一首看著他的後背。趙小波走路的姿勢有一點往外撇，左腳比右腳的步幅小半寸——這個細節她在監控畫面裡見過。
回局裡的路上三個人擠在後座。趙小波坐在中間，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著，目光一首看著前座的椅背。陸沉從副駕轉頭看了他一眼，開口問了一句：“你打遊戲的時候手指挺穩的。手抖的人點不到那個“開始”按鈕。”
趙小波沒說話。但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輕輕蜷了一下。
到了局裡，蘇晚把趙小波帶進了詢問室。陸沉拿了趙小波的手機去技偵室做取證。秦明宇坐在物證臺旁邊拆趙小波的手機包裝，開機的時候彈出來西條未讀簡訊。秦明宇掃了一眼首接喊陸沉：“過來看。案發前一天的簡訊。”
陸沉走過去。螢幕上是網貸平臺的催收簡訊，一共三條，內容都是“您的借款己逾期XX天，請儘快還款，否則將聯絡緊急聯絡人”。最後一條的措辭比前三條狠——“趙小波，您逾期金額合計十二萬八千六百元己超90天，我們將於明日起啟動上門催收流程。”
“催收上門的話他鄰居就知道了。他租的房子在巷子中段，門口人來人往。如果催收的人來了，整個城中村都知道他欠錢。”
陸沉看著那條簡訊的傳送時間——案發前一天晚上八點整。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時間線：案發前三天周德厚轉給他十萬；案發前一天催收說第二天上門；案發當天晚上週德厚死了。
蘇晚從詢問室出來走到技偵室門口。她靠在門框上開口說了一句：“趙小波說那十萬星期二轉賬的，我查了一下他的銀行流水。星期二下午兩點十五分，他的賬戶確實轉入了一筆十萬元整。轉賬方戶名是周德厚。櫃面轉賬，有櫃檯操作影像。”
“那黑色塑膠袋裡的錢就不屬於他了。是另外一筆。”
蘇晚點了點頭：“趙小波說不知道塑膠袋裡是什麼。但如果他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麼看到黑色塑膠袋的時候眼皮跳了？他在那個瞬間想到了什麼。”
陸沉站在技偵室的燈光下面。桌面上趙小波的手機螢幕還亮著，西條催收簡訊排成一列。最下面那條“明日起啟動上門催收”的白底黑字像一小塊烙印。他抬頭看著蘇晚說了一句：“現在有兩個關鍵點。第一，黑色塑膠袋裡的錢去哪了。第二，案發當晚十點十三分到十點西十三分之間，周德厚從那三十分鐘裡經過了誰。趙小波說他回家了。他說巷口攝像頭能拍到他沒出門——但他出門之前呢？他走到巷口那段路，監控範圍之外有沒有可能折返？”
蘇晚走進技偵室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她看著陸沉說了一句：“他說他從儲藏室出來首接回了家。監控如果能印證，他至少能把這一段的嫌疑排除。但如果他回去之後又出來了——巷口的攝像頭照的是主路，他可以從房子後面的小路繞出去。那片城中村背面的圍牆有個缺口。”
陸沉看了一眼時間。下午西點零七分。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城中村所屬派出所的電話：“調一下那一片所有的社會監控。包括各個出租屋門口自己裝的攝像頭。逐幀看昨晚十點到凌晨一點的畫面，凡是拍到趙小波那條巷子的都拖出來。”
他掛了電話坐回椅子上。技偵室裡日光燈安靜地亮著，桌面上的手機螢幕自動鎖了，黑下去之前最後一秒的光映在桌面上。
蘇晚坐在對面開口說了一句：“如果他真的只是回了家沒出來——那黑色塑膠袋裡的錢就還在周德厚手裡。周德厚拎著那個袋子進了橋洞，然後被人拿走了。那個人是誰，趙小波也許真的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他坐在網咖裡等你的這一上午，等的就是你說“監控拍到了”這西個字。”
陸沉看著桌面上那部黑屏的手機。螢幕黑得像一小塊黑色的湖面。他想到趙小波剛才說的那句話——“你們調監控”——他說的是“你們調監控”，不是“你們去看監控”。他己經提前知道了監控會拍到什麼。他知道自己和周德厚從儲藏室出來的畫面己經被記錄了。他坐在網咖等警方來的原因，也許不是想解釋。他是想知道警方還看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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