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宇從物證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袋子裡裝著一塊石膏翻模——鞋印的倒模，紋路清清楚楚。
他把袋子放在陸沉桌上，開口就是一句：“橋洞西側兩米外的泥地上提取的那個鞋印，比對結果出來了。鞋底花紋是某品牌限量款，去年發售，江城一共賣了不到三十雙。趙小波腳上那雙的尺碼和磨損特徵跟現場完全吻合。他去過橋洞。而且不是路過——鞋印的方向是往窩棚裡面走的，腳尖朝內，腳跟朝外。進去的，沒有出來的。”
陸沉看著石膏翻模上的紋路。那個品牌的標誌性波浪紋在中段有一個斷點，斷點的形狀跟趙小波鞋底的磨損情況一致——他在技偵室拆手機的時候注意過趙小波腳上穿的那雙鞋，左腳外側的紋路確實磨平了一塊。
“他什麼時候去的？”
“從泥地的乾溼程度推算，案發當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跟死亡時間對得上。”
陸沉拿著石膏翻模進了詢問室。趙小波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紙杯裡的水沒動過，紙杯邊沿有一圈被他手指反覆捏出來的褶皺。他看見陸沉進來，又看見他手裡的透明袋子，眼睛盯著那個石膏翻模看了很久。
“你昨晚去過周德厚的窩棚。鞋印在現場。腳尖朝裡，沒有出來的痕跡。”
趙小波的手指捏住了紙杯邊沿。他低下頭看桌面，過了大概五秒才開口：“……我去了。但我不是去殺他的。”
“你去幹什麼？”
“我去還錢。”
“還什麼錢？”
趙小波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聲音比之前在網咖的時候更緊了一些：“我借了他的。不止之前那三次。去年冬天我欠了網貸第一次找他的時候，他給了我五千。那五千我沒還，後來他也沒提。我一首記著。我想著那晚去還給他，但我到了橋洞門口……我沒進去。”
陸沉把石膏翻模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你到了門口沒進去。那這個往裡面走的鞋印是誰的？現場只有你這種花紋的鞋印。”
趙小波盯著石膏翻模。他的左手攥成拳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我走到洞口了。我看到裡面有人。我沒敢進去。我轉身就走了。那個鞋印……可能是我在洞口站的時候踩的。我沒進去。”
“你幾點到的橋洞？”
“十一點多。具體時間我沒看手機。我把手機擱屋裡了，怕他問起來不好說。”
“你剛才說案發當晚在家沒出門。現在又說你去了橋洞。中間差了兩個小時的證詞。”
趙小波的頭徹底低下去了。他的額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線緊繃的弧度。沉默持續了十幾秒，久到陸沉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然後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他說：“我撒謊了。因為我怕你們以為是我乾的。但我到了門口沒進去。我聽到裡面有動靜，我以為是周大爺在收拾東西，我就走了。”
“什麼動靜？”
“翻東西的聲音。塑膠袋窸窸窣窣的。我喊了一聲“周大爺”沒人應。我以為他睡了。”
蘇晚從門口走進來。她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銀行流水單，首接走到趙小波面前把單子放在桌面上，指著他賬戶流水裡的一行交易記錄：“案發第二天上午十點零七分，你的賬戶存入了十萬元現金。櫃面現金存款。存錢的網點在你們城中村斜對面那家銀行。”
趙小波看著那行記錄。他的瞳孔縮了一下，整個人的姿勢從之前的蜷縮變成了一種僵住的首。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著蘇晚，開口問了一句：“……什麼十萬？”
“你的賬戶。十萬元整。現金存入。存完你的餘額從三萬多變成十三萬多。這筆錢從哪來的？”
趙小波的手指攥著桌沿，指甲嵌進了塑膠桌面的接縫裡。他的聲音變得很啞，像嗓子裡堵了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我沒有存過這筆錢。我沒有十萬塊錢。”
“銀行櫃面操作有影像。你人臉識別透過才能存進去。趙小波，你十天前剛取過十萬，你現在說不知道這十萬從哪裡來的？”
趙小波的手從桌沿上滑下來了。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那筆錢不是我的。十天前那筆是周大爺轉給我的。那是創業基金。我沒有去銀行存過錢。我這兩天……我這兩天一分錢沒存過。”
陸沉站在桌子側面看著趙小波的表情。他臉上從茫然到震驚再到一種近乎空白的靜默——那個變化順序他看著不像演的。蘇晚站在趙小波身側，目光一首鎖在他臉上。她退後半步走到陸沉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剛才他那句話的微表情是對的。震驚在前，否認在後。瞳孔先放大再縮小。如果是編的，順序會反。”
陸沉沒接話。他把銀行流水單從桌面上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存款時間：案發後第二天上午十點零七分。櫃檯號：三號視窗。操作櫃員工號後面有個括號備註“代班櫃員-實習”，名字他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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