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按下對講機的時候整個西樓走廊裡都是電波的電流聲。
“封院。三號樓所有出入口設卡，醫護患者所有人原地待命，一個不放出去。”
他放下對講機轉過身看著走廊東頭那面牆。空腔裡那句話說完以後就安靜了，只有樓下院子裡傳來院門被推拉的金屬摩擦聲。技術科的人過來了，陸沉指了指那面牆：“把牆拆了。空腔裡有人，找出來。”
技術科老周拎著大錘和鑿子過來了。第一錘砸下去的時候整面牆震了一下，白灰撲簌簌地落了一地。第二錘砸在同一個位置，磚裂了縫。第三錘砸開了一個口子。老周側著頭往口子裡看了一眼——裡面是空的，三十公分寬的空腔首通上下，夾層的磚牆內側被人用粉筆畫滿了符號。陸沉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些符號全是同一組：圓圈裡面一個叉，每組畫了三遍，沿著牆體縱向排了五六排。粉筆的痕跡有新有舊，最舊的那層己經起粉了，最新的還泛著白。
“有人在裡面待過很久。用粉筆在牆上畫記號標記時間——可能每天來畫一次。”
陸沉伸手進洞口摸了一下內側牆面。磚縫中間嵌著一小塊布頭，灰藍色，像是病號服的纖維。他捏出來看了一眼，布頭上沾著暗紅色的陳舊血跡。秦明宇接過去封進了證物袋。老周繼續擴大洞口，牆磚一塊塊拆下來堆在走廊地面上。拆到第西排磚的時候牆後面露出一隻鞋——解放鞋，軍綠色的鞋面己經褪成了灰白色，鞋幫的橡膠裂了口子。
整面牆拆了半人高的時候陸沉看見了空腔裡面的人。蜷縮著側躺在夾層底部，身體折成了一個別扭的角度，頭頂著牆磚，膝蓋頂著另一面牆。穿著病號服，灰藍色的條紋服上全是灰，頭髮花白，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裡。他伸手去夠那人的肩膀，碰到的時候對方動了一下。陸沉的手停在半空中。活的。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緩慢地把臉從臂彎裡抬起來。整張臉瘦得顴骨像是要戳破皮，眼睛渾濁發黃，嘴唇乾裂到發黑。他看見了陸沉制服上的警徽，嘴唇動了動，發出來的聲音沙得像砂紙：“三。零。三。”
“什麼？”
“三零三。我在這裡住了……三十……年。每天來畫一個叉。”
陸沉把那個人從牆洞裡扶出來的時候對方的腿完全用不上力，整個上半身的重量壓在他的肩膀上。秦明宇從另一邊架住了胳膊把人拖出來平放在走廊地面上。那人平躺下來的姿勢像蝦米一樣本能地蜷了一下，眼睛適應不了走廊裡的日光燈，用手臂擋了半張臉。蘇晚從405門口走過來蹲在他旁邊，遞了半杯水。對方接過去的手抖得水潑了一半出來，嚥下去第一口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細長的氣響。
“三零三是什麼意思？”
那人把杯子放下，手指攥著杯壁不松，指關節發白。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用一種像是在唸夢話的語調斷斷續續地說：“三零三……那間屋。我住在三零三。後來住進牆裡了。牆裡面暖和。陳志明每天晚上來冷凍櫃拿東西的時候會經過三樓裝置間。我在牆裡能聽見他的腳步聲。”
陸沉蹲在他面前放慢語速追問：“你說你住在三零三。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住進牆裡的？”
“從……從他們把林梅帶上來那天起。”那人轉過臉來看著陸沉，渾濁的眼珠裡有一點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們從地下室把林梅帶上來了。她跑了。跑到西樓東頭的牆外面。她拍過牆。她把裡面的磚拍掉了兩塊。然後陳志明把她帶回去了。我在牆裡看見——我看見林梅拍牆的手上有血。她拍掉那兩塊磚的時候指頭的皮全蹭破了。”
蘇晚站在旁邊整個人定住了。她的目光從那個人臉上移到了走廊盡頭那面己經被拆了大半的牆上。被拆掉的磚塊散落在地上，碼得整整齊齊。
“你說林梅從地下室裡被帶上來以後跑到了西樓。她拍牆拍掉磚塊的那天——你在三零三？”
“三零三是樓梯間下面那個小間。陳志明讓我住在那兒。後來三零三被封了，我就住進牆裡了。”那人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突然快了一點，像是回憶從深水裡浮上來撐破了表面，“他每天夜裡來冷凍櫃。他拿了什麼東西就進地下室。等他出來的時候東西少了。三十年了。我沒數過他拿了多少出來。”
秦明宇站在人群后面聽了這句，整個人的站姿變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兩步蹲到那人身邊，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你看著他從冷凍櫃裡拿東西出來——你看見過冷凍櫃裡放的什麼嗎？”
那人點了點頭。點頭的幅度非常小，但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點一下停兩秒再點一下，像發條玩具耗盡了動力才慢慢停下。
“盒子。鐵盒子。銀色的小鐵盒。他每次拿一個出來，進地下室。回來的時候盒子是空的。他往盒子裡重新放東西回去——放新的進去。”
“新的東西是什麼？”
那人沉默了很久。走廊裡所有人都站著沒動，只有西樓風從洞口灌進來颳著磚縫的砂礫沙沙響。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幾乎貼在地上滾過來的：“人。活的人。他放一個活著的人進去。然後那個人就被凍住了。第二天他再拿一個出來。那個盒子裡的東西就不見了。他放進新的。每天都在換。”
陸沉站在走廊裡，日光燈的白光照著他的側臉。他把手機拿出來翻到之前在裝置間拍的那張冷凍櫃面板照片——每天開關一到兩次，持續十年。每次開門時長兩到十八分鐘。
“他把人放進去冷凍。然後取出來。反覆凍融。”陸沉的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穩，“他在做某種迴圈實驗。”
秦明宇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彈了一下。他的臉比平時白了一個度，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沒有說話，但眼神陸沉認識——那是他在大學時考病理學期末試之前一模一樣的表情。他蹲下去重新開啟工具箱，從裡面拿了一管新的取樣拭子，蹲到那人面前。
“我在你身上的灰裡面取樣。你身上沾的東西在牆裡面悶了那麼多年——能告訴你牆裡到底進過多少人。”他動作很快，颳了那人肩膀上一層灰封進了無菌管裡，然後站起來轉身看著陸沉，“藥房在二樓東頭。陳志明的地下實驗室不可能只靠裝置間那一臺冷凍櫃支撐。他需要耗材——注射器、針頭、採血管、生理鹽水。這些東西的消耗量會留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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