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啟冰箱的下層門。那一層碼的是密封好的鋁箔袋,每個袋子上貼著標籤,標籤上寫著患者姓名和編號。他拆開其中一袋看了一眼,瞳孔縮了一下——袋子裡是一團組織樣本,浸在儲存液裡,形態完整。他把袋子放回去,轉頭看了一眼整間地下實驗室的佈置。六張手術檯,三個試劑架,一臺離心機,一臺顯微鏡,一個冰箱。這個配置做的是最簡單的——提取、儲存、觀察。
陸沉走到最裡面那張手術檯前面。檯面上鋪了一層醫用無紡布,布面上留著幾處暗褐色的汙漬,有的深有的淺,分佈不均勻。他彎腰看了一下汙漬的形態——全都是同一個位置:頸側。每張手術檯的頸側區域都有類似的汙漬。他抬頭看著頭頂的無影燈——燈罩邊緣有一層薄薄的噴濺物,淺褐色,幹了以後在燈罩表面留下了放射狀的紋路。
“他在這些臺子上做過頸靜脈穿刺。操作手法不熟練的穿刺會在拔針的時候產生微量血液噴濺。”
秦明宇走到陸沉身邊仰頭看了一眼無影燈罩。他拿出棉籤颳了一點燈罩邊緣的乾涸噴濺物封進了管子裡。“取樣回去做。如果是批次操作留下的痕跡——噴濺形態是一致的,能判斷是同一手法重複操作。他用同一種操作方式在同一位點反覆做。頸靜脈取血——每次取的量不少。”
蘇晚站在地下室門口沒有進來。她的視線落在牆上的東西上——牆面上釘了一張表格,打印出來的A4紙,表格的行列密密麻麻。她走近了看,表格的橫軸是日期,從十年前開始按周排列到上週;縱軸是患者編號。每個交叉格子裡填著數字和字母組合,像化驗單上的結果記錄。
“他在做對照組實驗。每一個編號對應一個患者。橫軸記錄的是每次取樣的結果資料。”蘇晚把整張表格拍了下來,然後看著表格最底部一行——那裡有一段備註手寫體,筆跡跟陳志明辦公室抽屜裡那張便籤一致:“R-0347號實驗體出現異常反應。NK細胞活性顯著高於基線。需延長觀察週期。己安排轉至地下室專用單元繼續監測。”
“0347是王麗。2023年3月“轉院”的那個。”
秦明宇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格最底下那個備註,抬頭看著陸沉:“NK細胞活性高於基線。如果實驗物件是精神分裂患者,NK細胞活性不是陳志明該看的東西。他這個實驗方向更接近腫瘤免疫的監測指標——他不只是在做藥物實驗。”
蘇晚走到冰箱前面,打開了上層試管架旁邊的一個小抽屜。抽屜裡是一沓手寫的實驗日誌,封面寫著“第七階段”。她翻開第一頁,是陳志明的筆跡,記在橫格紙上,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但她還是讀出了連續的三句話——“0342號對藥物A無應答。調整劑量至三倍後出現預期反應。觀察期計劃延長。該物件可用於下一階段的誘導實驗。”
她翻了幾頁。第七階段從五年前開始持續到現在,一共涉及六十多個編號。每一頁都記錄了注射時間、劑量、反應資料、下一步計劃。她翻到最後幾頁時看到了一張摺進去的列印紙——像是有人從某本醫學期刊上撕下來的。列印紙的標題寫著英文,翻譯過來是:“誘導性NK細胞介導的靶向清除機制在人源化模型中的應用。”
蘇晚把那張列印紙放在桌面上,轉向秦明宇。秦明宇拿起來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聲音裡壓著一層東西:“這是免疫療法前沿方向的文獻。從外周血中誘導擴增NK細胞再回輸。如果陳志明在用患者做這個——他沒有倫理審批。沒有患者知情同意。沒有標準操作流程。”
陸沉站在地下室中央。六張手術檯的頂燈照著他,把他的臉分成六道不同的亮面。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早上七點西十九分。封院快一個小時了。三號樓所有出入口都設了卡,醫護名單正在逐一排查。他看了一眼手機裡剛收到的技術科訊息:三號樓內部監控儲存裝置被人為格式化了。從昨晚十一點到今天凌晨五點的所有畫面全部覆蓋,恢復軟體試過了,底層資料被物理擦除了三次。
“監控被人提前清過了。”陸沉把手機收起來,看著手術檯旁邊牆上的那排檔案櫃。他走過去拉開櫃門——裡面是一摞摞裝訂好的檔案冊。每一冊封面標註著年份,從十年前排到今年。他抽出今年那冊翻開,第一頁列著今年的實驗計劃,分成十二個階段,每個階段配三個患者編號。第三階段的備註欄裡寫著兩個字加一個問號:“林梅?”
他翻到後面幾頁。林梅的編號從0368開始重新排序,出現在今年一月的計劃表上。備註欄裡寫著:“實驗物件己返回可控環境。行為穩定。可進入下一階段誘導操作。”
“判官把林梅從陳志明手裡截走了。他今晚來這家醫院不僅僅是為了殺陳志明——他是來清場的。”陸沉合上檔案冊放回櫃子裡,“陳志明的冰箱裡有0348到0350的樣本。陳志明死了以後這些樣本沒有人繼續處理。判官把這條線掐斷了。”
秦明宇站在冰箱前面合上了門。他轉過身看著陸沉,開口的聲音是那種在做完一整臺屍檢之後才會有的疲憊的平調:“陳志明的那個冷凍櫃裡常年保持-80度以下。如果他把人放進去凍再取出來反覆迴圈——他應該是在觀察反覆凍融對細胞活性的影響。這是個長期實驗,十年起步。0303那個人在牆裡待了三十年。他的目測記錄是最接近真實實驗週期的資料。”
門外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技術科的人跑到地下室入口喊了一聲:“陸隊,醫護人員的手機我們全部收了。排查的時候有一個醫生的通話記錄有問題——昨晚十一點五十到今天凌晨兩點之間,他的手機撥出了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通話時長西十二秒。西十二秒之後那個號碼登出了。”
陸沉轉身往梯子方向走。走到梯子下面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六張不鏽鋼手術檯。檯面上那些暗褐色的汙漬在無影燈的照射下發著啞光。他看過太多屍體了,但他知道這些汙漬跟它們看起來的樣子不是一個東西——這不是屍體留下的痕跡。這些是活著的時候被按在臺面上操作時留下的。
他爬上梯子回到二樓藥房的時候走廊裡站了一排人。被攔截下來的醫護大概二十幾個,白大褂擠在一起,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低著頭。陸沉從他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停,但他的視線從左到右掃了一遍所有人的臉。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緊張、茫然、無辜、憤懣。但他經過一個站在隊伍末尾的男人面前時腳步頓了一下。那個男人站在靠牆的位置,白大褂的袖子捲到手肘,左手手腕上戴著一條細銀鏈子。鏈子上掛著一枚極小的東西,墜在袖口邊緣晃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陸沉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那個男人。三十出頭,短頭髮,面白,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胸牌上寫著“吳濤,住院醫師”。陸沉看著他。他的視線從對方的眼鏡片移動到左手腕上那根銀鏈子。鏈子的長度剛好讓那枚墜子藏在袖口內側。
“吳醫生。你昨天晚上十一點五十分用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通話西十二秒。號碼登出了。跟誰打的?”
吳濤站在那裡沒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慌也不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腕鏈,然後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整條銀鏈和墜子——是一枚銀色的小戒指,穿在鏈子上掛著。戒指是素的,沒有任何花紋鑲嵌。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母:“L.M.”
蘇晚從陸沉身後站了出來。她看著那枚掛在銀鏈上的戒指,瞳孔細微地收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LM。林墨。”
吳濤把銀鏈重新塞回袖子裡,推了一下眼鏡。他看著陸沉,開口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唸一段準備好的稿子:“我跟你們走。但在我走之前,我有一句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他轉頭看了一眼走廊裡那排醫護的臉,然後回到陸沉臉上,“陳志明的地下實驗室我從兩年前開始記錄證據。我手機裡那通電話是打給了一個號碼——那個號碼的主人告訴我今天晚上會有人來封院。那個人讓我留在醫院裡等著。”
“誰?”
吳濤沒有回答。他把左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遞給了陸沉。紙片上寫著兩行字:“陸沉封院的時候你站出來。告訴他你是臥底的。他會信你。”
陸沉接過那張紙片看了兩秒。紙片上的筆跡他認識——跟何偉指甲縫裡的紙屑,跟陳志明脖子下面那張紙條,跟配電箱裡燒剩的照片背面,字跡完全一致。判官提前寫好了這個指令。判官知道陸沉會在今天早上封院排查。判官甚至給吳濤寫好了臺詞。
陸沉把紙片摺好放進口袋。他看著吳濤,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是陳述事實:“你打的那通電話是打給判官的。他告訴你今晚會有人來封院。他讓你留在這裡等。他還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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