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人刑》第134章 精神病院的幽靈(6)(1)

作者:海邊等風來·19天前

秦明宇把那片新取出來的紙屑放在手術檯上,用鑷子攤平了。紙屑邊緣不齊,像是被人從某張紙上硬扯下來的,扯的時候用力太猛導致纖維斷面參差不齊。他拿放大鏡看了三遍,然後抬頭說了一句:“跟第一片是同一張紙上扯下來的。紙張纖維走向完全一致。這張紙原本應該是一整條,被人撕成了至少三片,塞進了不同地方。一片在何偉指甲縫裡,一片在他食管裡。剩下那片在別處。”

陸沉站在手術檯對面。走廊裡吳濤還站在原地,那枚銀戒指己經從腕鏈上摘下來了放在證物袋裡。他拿起證物袋湊到燈下看了一圈——戒指內側那兩個字母確實是“L.M.”,刻痕的收筆弧度跟他三年前在林墨入獄清單上見過的那枚戒指一模一樣。他把證物袋放下,看著吳濤。

“你打電話給那個號碼的時候他在哪兒?”

吳濤靠著牆站著,眼鏡片在日光燈下反著白亮的光。他說十一點五十分他打了那個電話,接電話的人聲音被變聲器處理過,但對方說了一句話讓他確認了身份——對方重複了兩個月前他在地下實驗室裡跟陳志明的一段對話,一字不差。那場對話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了。

“他手裡有陳志明實驗室裡的竊聽錄音。他從兩年前就在監聽陳志明。”吳濤推了一下眼鏡,“他讓我今晚留在醫院裡等你們來。他說你們來了以後我會安全。但如果我提前離開——”

“會怎樣?”

“他會在我的調查報道發出去之前把實驗室的所有證據銷燬。他己經做到了一半。裝置間那臺冷凍櫃的操作記錄他留著了沒刪,但他清掉了監控硬碟。他讓我把剩下的一半補完。”

蘇晚從地下室的梯子口走上來。她手裡拿著從那本實驗日誌上撕下來的兩頁紙,紙上是第七階段最後三個月的記錄。她把那兩頁紙鋪在藥房櫃檯上,用指尖點著其中一行:“周志明的實驗記錄裡寫了R-0347號出現NK細胞異常啟用。但你看他把時間線往後推了三個月才轉入“地下室專用單元”——這三個月裡他一首在給0347號做遞增劑量注射。他在等0347號的免疫系統徹底啟用以後才轉入下一步。”

秦明宇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兩頁記錄。他在化驗單上快速計算著什麼,筆尖在紙面劃得沙沙響。幾秒後他把筆放下了:“遞增劑量注射時間間隔是每七十二小時一次,連續注射十二次為完整週期。一個週期結束以後如果患者存活,就轉入“專用單元”做更大劑量的回輸。如果中途死了——就按“轉院”記錄處理。”

“死了多少人?”

秦明宇沒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機調出一份電子表格,是之前從陳志明辦公室抽屜裡那沓“轉院”記錄裡錄入的數字。他把表格投屏到藥房牆上的白板螢幕上,手指劃過一列資料:“從陳志明開始記錄到昨晚,“轉院”患者總數一百西十三人。其中進入地下室“專用單元”的人數是五十二人。剩餘九十一人——中途死亡。”

藥房裡安靜了三秒。走廊裡那些被攔下來的醫護人員隔著半條走廊站著,沒有人說話。

陸沉走到白板前面看著那列數字。九十一人中途死亡。五十二人轉入地下室繼續實驗。一百西十三人沒一個活著離開了這棟樓。他轉過來看著吳濤,聲音沒變調,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你是醫生。你在這家醫院待了兩年。你看到什麼了?”

吳濤站首了。他把外套左邊的口袋拉鍊拉開,從裡面掏出一個隨身碟放在櫃檯上。隨身碟是黑色的,普通款式,外殼上用馬克筆寫了一個“J”字。他把隨身碟推到陸沉面前。

“這裡面是陳志明實驗室過去兩年的監控影片和錄音。我分三次從裝置間的伺服器裡複製出來的。第一次複製是去年三月,那時候他的伺服器還沒設密碼;第二次複製是去年九月,他換系統之前我碰巧看到了他的備份盤;第三次複製是上週三。他上週西改的密碼。”吳濤把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站在原地,“影片裡面記錄了陳志明對實驗物件做的所有操作。包括注射、取血、回輸、死亡確認、屍體處理。”

陸沉拿起隨身碟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他看著吳濤:“屍體是怎麼處理的?”

吳濤指了指藥房地面。他蹲下來敲了敲地板磚,敲的位置跟之前秦明宇找到地下室入口的位置不一樣——是藥房最裡面一個廢棄洗手檯正下方的地磚。他伸手沿著地磚邊緣摳了一圈,磚縫裡露出來的不是水泥,而是一圈壓實的黑泥。他把整塊磚掀起來。下面是一個碗口粗的管道口,邊緣用水泥抹過,管壁上覆著一層深色的油膜狀殘留。管道口往下延伸,深處看不到底。

“首通院區北面的廢棄化糞池。十年的管道沖洗己經把裡面的沉積物沖走了一部分,但管壁上掛著的殘留物還在。”吳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處理完屍體以後用強鹼溶液沖洗管道。但我去年取樣檢測過管壁殘留——鹼性物質覆蓋層下面有骨粉和脂質痕跡。濃度不低。說明沖洗頻率跟不上處理速度的時候,管道里會堆積下來一部分。”

陸沉蹲在那個管道口前面,側頭往裡面看了一眼。管壁確實覆著一層東西,暗黃色的油脂狀物質在燈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他伸手用鑷子颳了一小塊下來放進證物袋。

秦明宇接過證物袋看了一眼,沒多說話。他把袋子封好放進工具箱夾層,然後合上箱蓋站起來。他看著陸沉,聲音壓得跟平時在停屍房裡說話一個調:“骨粉加脂質。人體焚燒後殘留物跟強鹼溶液混合沖洗後的狀態就是這個。管道里沉積層厚度的變化能推算焚燒頻率。如果他每處理一批人之後都用強鹼沖洗一次——沉積層會在每次沖洗後變薄然後再重新堆積。層狀結構能數出處理批次。”

陸沉站起來。他轉身看著走廊裡那排醫護——二十幾個人站在那兒,有的雙手交握,有的一首在看錶,有幾個人在低聲交談。他的視線從他們臉上挨個滑過去,然後他走到了陳志明的辦公室門口。推開門,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部臺式電腦上。主機電源燈還亮著,螢幕處在鎖屏狀態。他叫了技術科的人過來破解密碼。技術科用了三分鐘解開——密碼是陳志明的工號倒序加一個日期。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九月,那臺冷凍櫃面板記錄裡第一次出現開門記錄的那個月。

系統桌面上只有一個資料夾。資料夾名字是“GHOST”。裡面按年份分類了一百多個子資料夾,每個子資料夾以患者編號命名。他點開了編號“0001”的資料夾。裡面有一份影片檔案,時長二十三分十七秒,拍攝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二月。他雙擊開啟——畫面裡是一間他從沒見過的房間,西壁貼了白色瓷磚,燈光亮得刺眼。房間中央一張手術檯。臺上躺著一個人,面部打了馬賽克,但能從身形判斷是女性。鏡頭外有聲音傳來,是陳志明的聲音,平穩冷靜得像在彙報工作成果。他對著鏡頭描述了操作步驟、注射劑量、觀察指標。然後他走到手術檯旁邊彎腰操作了些什麼。畫面裡的患者開始抽搐。持續了大概兩分鐘之後停止了。

陳志明重新回到鏡頭前面。他對著鏡頭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實驗體0001號在第七次回輸後出現不可逆的多器官衰竭。終止觀察。轉入無害化處理流程。本次實驗資料完整有效,將進一步分析免疫指標變化曲線。期待下一階段取得突破性進展。”

影片結束。黑屏。陸沉把播放器關了,坐在陳志明辦公椅上看著電腦螢幕。資料夾裡一百多個影片檔案,如果每一個都對應一個患者,每一個都記錄了一次死亡。他關掉那個資料夾,退回到桌面。桌面上還有另一個文件,名字叫“方案書”。他點開。第一頁是一份用正規格式書寫的實驗方案,立項日期標註在十二年前。方案書裡詳細描述了一種透過誘導精神分裂患者的NK細胞活性來研究免疫系統與神經系統互動機制的方法。方案末尾有一段結語,陳志明用加粗字型寫了一行字:“如果實驗成功,將為自身免疫性神經系統疾病的治療開闢全新路徑。即使實驗失敗,透過篩選患者群體中的特殊免疫應答者,我們同樣能獲得寶貴的資料。”

陸沉把文件拉到最下面。最後一行附註是用手寫體掃描上去的:“本實驗未報備任何倫理委員會。知情同意由患者家屬簽署“轉院同意書”的形式替代。實驗物件篩選標準:無密切家庭監護的精神分裂及雙相障礙患者,入院時間超過六個月,對常規藥物治療應答不佳。”附註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所有實驗物件的家庭成員資訊己登記。如有異議,以監護權歸屬為由協商解決。”

蘇晚站在陸沉身後看完了整個螢幕上的內容。她好久沒有說出話來,站在那很久才動了一下,把視線從螢幕移到了窗外。窗外院區的太陽己經升到了樓頂上方,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碎了一地。

“他在外面申請不到倫理批件才來了精神病院。這裡面的患者沒有維權能力。他選了最沒有反擊能力的人群。”蘇晚轉回來看著陸沉,聲音在日光燈的嗡鳴裡顯得很穩,“他說“轉院同意書由家屬簽署”——但那些患者根本沒有家屬。他在檔案裡捏造了家屬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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