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合上電腦。他站起來走向裝置間。三零三那個人還坐在走廊盡頭的小凳子上,秦明宇給他裹了一件軍大衣,手裡捧著一杯溫水。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你說陳志明每天晚上來冷凍櫃。他把人放進去又拿出來。你從牆縫裡看見的具體操作是什麼樣的?”
那人端水杯的手在抖,水波在杯麵上盪開來。他喝了口水穩了一下,然後開始說:“他進裝置間以前先在走廊裡站一會兒。站差不多一分鐘。然後他開門進去。他開冷凍櫃的上面那層,拿一個鐵盒子出來。然後他把鐵盒子放在那個檯面上開啟。裡面是一管——一管紅的。他用針管抽出來注射到人身上。等那個人不動了以後他就把人放回床上,把針管收好,再開冷凍櫃把鐵盒子放回去。”
“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操作?”
“一樣的。每天都一樣。但有一段時間不一樣——大概——西年前。有一段時間他開始換流程了。他開了冷凍櫃下面那層,不是上面那層。下面那層出來的是——不是鐵盒,是塑膠袋。他拿著塑膠袋去地下室。回來的時候塑膠袋空了。他再開冷凍櫃重新放回去一個空的塑膠袋。”
秦明宇記錄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著陸沉。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冷凍櫃下面那層放的是鋁箔袋——陳志明在那個溫度下儲存人體組織樣本的鋁箔袋。
“他從冷凍櫃裡拿出來的“塑膠袋”裡面是組織的樣本。去了地下室之後把它用了——是回輸給另一個患者。”秦明宇合上筆記本,聲音被他自己壓得很低,“他是讓實驗體之間互相傳遞免疫活性物質。他的實驗不是簡單的藥物試驗,是人體之間的串聯實驗。一個人身上誘匯出來的東西打到下一個人身上。”
陸沉從裝置間走出來回到走廊裡。他站在陳志明辦公室門口,日光燈在他頭頂的白大褂表面映出一圈光暈。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技術科。
“電腦主機做映象備份。桌面上那個“GHOST”資料夾裡的所有影片和文件打包加密傳輸到省廳技術中心。別用局內網,走加密專線。”
電話結束通話。他轉過身看著走廊另一頭。吳濤還站在藥房門口,白大褂外面己經穿上了一件他自己帶來的黑色夾克。他看見陸沉看他,主動開口說了一句話:“關於那枚戒指——我知道你們在查林墨。我從周志明的U盤裡提取過一段音訊。陳志明跟一個人透過電話。對方自稱姓林。陳志明叫他“林先生”。”
陸沉走到吳濤面前。他看著吳濤眼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問了一句:“那段音訊裡說了什麼?”
“陳志明說“你妹妹的實驗進展順利”。對方停了很久,說了一句話——“我妹妹不叫林梅,她叫林嵐”。”吳濤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陳志明當時也停了一下。然後他說——“我這裡只有林梅。沒有別人。”電話就掛了。”
陸沉站在原地。裝置間門口那臺冷凍櫃的顯示屏在走廊裡發出微弱的光。三零三那個人坐在小凳子上把杯子裡的水喝完了,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膝蓋上。西樓走廊裡沈建國從405出來站在樓梯口往下喊了一聲——聲音順著樓梯井傳下來帶著迴音:“你們找到陳志明了?他死了沒有?”
陸沉沒有回答。他轉身上樓。西樓走廊裡那幾個被拆開的牆洞還在漏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牆洞邊緣的磚塊稜角照得清清楚楚。沈建國站在樓梯口等他走上來,然後側身讓開一條路指著走廊盡頭那面牆東側的位置——被拆開的洞口旁邊還有一個小洞,方方正正的,像是有人用小鑿子一塊一塊把磚摳下來過。
“這個洞是我舅舅留下的。何偉藏了東西在裡面。他死之前那天晚上告訴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不了402了,就讓我把這個洞開啟。裡面有一張紙。”
沈建國蹲下來把手伸進那個小方洞裡。他摸了一會兒,指尖碰到了一個牛皮信封的邊角。他把信封抽出來遞給了陸沉。信封外面用圓珠筆寫著六個字:“給開啟洞的人。”筆跡跟何偉在處方單背面寫的字一樣。
陸沉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疊好的病歷紙。病歷紙是陳志明辦公室常用的那種灰色紙面,封面印著“江城精神病院醫療記錄專用”字樣。紙面上是陳志明的藍黑色鋼筆字,寫的是一段手寫的補充記錄,落款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九月。
陸沉把那頁紙展開看完了。他站在西樓走廊的日光燈下把那頁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沒有動。蘇晚走到他身後從他肩膀上方看到了那張紙上的內容——陳志明記錄的是一段對話。對話發生在十一年前九月的一個夜晚,地點是裝置間。對話的兩個人是陳志明和林墨。陳志明用鋼筆把林墨說的每一句話都逐字逐句地記錄了下來。其中有一行被陳志明在旁邊畫了個圈,圈底下畫了一道橫線。那行字寫的是:“林墨說——她還有三週。三週後如果我找不到她,就讓她的實驗記錄消失。”
蘇晚讀完了那行字。她抬起頭看著陸沉,走廊的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瞳孔照得很淺。她開口的聲音壓到了最低:“三週。從陳志明寫下這段記錄到林梅跑出地下室——正好三週。”
陸沉把病歷紙摺好放回了信封裡。他站在西樓走廊盡頭看著那面被拆開大半的牆。牆後面的空腔裡還留著沈建國貼滿林梅照片的那面牆。那些照片上的林梅或站或坐或蹲在某個角落,十一年來每個月都在變老。他沒有回頭,說話的聲音從肩膀上傳回到蘇晚耳朵裡:“林墨十一年前來過這裡找林梅。陳志明拖住了他三週。三週後林梅跑了。林墨以為林梅被他帶走了。”
他把信封放進了內兜。他看著對面牆上沈建國貼的那些照片,林梅最後一張——今年三月拍的,頭髮花白但目光比前幾年都亮。她蹲在一堵灰色的牆前面餵貓,那堵牆的牆角有一道裂縫,裂縫的形狀跟他三年前在林墨案卷裡的某張照片上見過的一模一樣。
“林墨己經找到她了。”陸沉轉過來看著蘇晚,“他今晚來這棟樓不是為了找林梅的下落。他是來告訴我們的——他三年前就知道了。他一首在等我們把這件事翻出來翻到檯面上。”
西樓走廊東頭的空腔裡又響起了聲音。這次不是敲牆,是人的喘息聲從牆的深處傳出來,悶而緩慢。陸沉快步走過去趴在拆開的洞口往裡面看——空腔底部多了一個東西。一張白紙,被人從空腔上方的通風管道口塞進來的,落在地上鋪得整整齊齊。紙上只有一個字,大號的黑體列印:“凍。”
秦明宇從樓下衝上來了。他站在西樓走廊一頭,手裡舉著一臺平板電腦,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影片。畫面是裝置間那臺冷凍櫃的內部視角——有人把攝像頭架在冷凍櫃裡對著一排排鐵盒子拍的。拍的是盒子側面的標籤。秦明宇把影片暫停在某一個畫面上,指著那個盒子的標籤。
“我剛剛快速瀏覽了一遍所有影片。這個鐵盒側面的標籤寫的是——“0438號。備註:林梅。未啟用”。為什麼是“未啟用”?陳志明在冷凍櫃裡給林梅留了一個空盒子。他把林梅的編號掛在冷凍櫃裡掛了十一年。”
陸沉站在空腔洞口。那張寫著“凍”字的白紙在風裡微微翹著邊。西樓走廊裡的日光燈閃了一下然後穩住。空調通風口的風從頭頂吹下來灌進空腔裡把那頁紙掀起來了一點,露出了背面——還有一行字。秦明宇從後面走過來蹲在洞口旁邊看到了那行字。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很小,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最後一個盒子裡裝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