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濤把手機收回內兜。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頜線條繃緊了不到一秒鐘就鬆開了:“陳志明。昨晚十一點二十分他路過值班室門口,從外面把插銷撥進去了。我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就是他平時那種拖拖沓沓的走法。三號樓二樓走廊的木地板只有他踩上去有那種聲音,腳尖先著地腳跟磨著地板拖半拍。”
秦明宇站在配電房門口。他手裡還拿著何偉的筆記本,指頭翻到了筆記本中間某一頁停住了。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陸沉,臉上的表情很慢地變化了一下。他把筆記本側過來讓陸沉看那一頁——上面是何偉記錄的一行字,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何偉寫的是:“陳志明今早從冷凍櫃裡取了一個編號。那編號我以前沒見過。我偷偷看了標籤——0000號。我在患者花名冊上翻遍了都沒有0000這個人。他抱著那個鐵盒進了地下室。出來的時候盒子空了。盒子上貼的標籤被他撕碎了扔進了廢液桶裡。我從廢液桶裡撿了碎片拼了一下——碎片上寫著“蘇”字。”
蘇晚站在門口。她的身體在那幾秒鐘裡沒有動一下,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內部慢慢擰了一道。她走過去從秦明宇手裡接過筆記本看了那行字。然後她把本子合上了,沒有說話。整個配電房安靜了很久,巷道里風吹過地面的碎紙屑刮出了沙沙的聲響。
吳濤站在配電房門口看著蘇晚的手在發顫。他的聲音放輕了一點,像是壓著什麼東西:“我兩年前剛到這家醫院的時候就發現陳志明在定期給一個不在住院名單上的人做記錄。病歷號0000,檔案沒有任何患者資訊,只有一欄備註,每一週更新一次。備註寫的是“定期免疫狀態評估”。那個“定期”的週期是每三個月一次——跟我在局裡查過的三年前失蹤案的時間線重合。”
蘇晚抬起頭。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中穩,但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是白的:“三年前的失蹤案。誰?”
吳濤看著她,停頓了一秒才說:“你的母親。三年前春天失蹤的那位中學教師。陳志明在她失蹤前一個月調了她的全面體檢檔案。”
蘇晚的手在筆記本封面上的指印凹進去了。她站在配電房門口,背靠著門框,日光從巷道入口照進來在她腳下投了一道橫貫地面的長影。她的呼吸慢了兩拍,然後變回來了。她看著陸沉的方向說了一句話:“三年前我媽失蹤的那個月我在美國。等我回來的時候案卷己經歸檔了。存疑但無後續線索——局裡給的結論是自行離開。”
秦明宇站在配電房的角落看著這一幕。他手裡還拿著何偉的筆記本,指頭夾在某一頁之間。他翻到了筆記本的最後面,那裡夾了一張對摺的信紙。他把信紙展開遞給陸沉。何偉的筆跡在那張信紙上寫得很滿,但每一行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在極度平靜的狀態下寫出來的。信的開頭寫著:“如果你們能讀到這封信,說明何偉己經不在了。我今年六十三歲,我在江城精神病院做了十五年零西個月的護工。我看著我妹妹的女兒——我外甥沈建國——從一個二十一歲的正常人變成了40病號。我幫他找真相找了十一年。我找到了。真相是什麼?陳志明在拿患者做實驗。實驗物件的來源不止精神病院。他還有別的渠道。”
陸沉把信紙讀到了最後。最後一句話何偉寫了一行大字,跟前面所有字跡都不一樣,用力深到紙面透出了墨痕:“陳志明三年前從外面帶進來過一個人。那個人被蒙著眼睛送進了地下室。她的編號是0000。她被標記為“健康對照樣本”。那個人像蘇晚。”
蘇晚站在配電房門口沒有動。巷道里的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掀動了一下。她偏過頭看著陸沉的手裡那張信紙的邊緣被日光燈照得透亮,她開口的聲音很低:“我媽三年前的西月失蹤。她失蹤前兩個星期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她說“晚晚,我在查一個事情,查到一半了。如果下個月我還沒有給你打電話——你就別再查了。””
吳濤站在配電房門口外面半米的地方。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動作很慢,擦了三遍。他把眼鏡戴好以後看了蘇晚一眼,說了一句話:“何偉筆記裡記錄的0000號“健康對照樣本”,每個月接受一次免疫誘導注射。陳志明在“迴圈實驗”之外的單獨記錄裡備註了這個樣本的來源。備註裡寫著五個字——“轉院患者家屬”。”
蘇晚的脊背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她的腰靠著門框,整條脊柱的線條在門框邊緣繃成了弓形。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發聲之前先吸了一口氣:“我媽去查的事情就是精神病院。她當年是中學老師,她有個學生的母親在這家醫院裡走失了。她替那個家長來查——查到了陳志明頭上。”
陸沉把何偉的信紙摺好了放回筆記本里夾回原處。他轉身看著配電房外那道窄巷盡頭的樓縫,太陽己經升到了樓頂正中間,把整條巷道照得亮堂堂的。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吳濤:“何偉筆記本里說的那個“來源不止精神病院的渠道”,他有沒有寫明渠道是什麼?”
吳濤站在配電房門口。他搖了搖頭,然後又說:“但他筆記裡夾了一張收據。收據是一輛冷藏車在2020年三月的入城登記影印件。車型是小型廂式貨櫃,車牌號被遮擋了一半。入城登記填報的裝載內容是“醫療樣本”。但何偉在旁邊用紅筆批註了一行字——“醫療樣本?我看到車裡拉下來的人是活的。””
陸沉接過吳濤遞來的收據影印件看了一眼。入城登記的時間是2020年3月12日凌晨兩點十七分。入城檢查站的名稱寫著“江城北高速入口”。車輛放行時間兩點二十三分,出站方向標記為“市區”。底下有經辦人簽名的縮寫,模模糊糊地只能看清一個“趙”字。
“2020年3月12日。陳志明那臺冷凍櫃的面板記錄顯示那天凌晨兩點半左右開門一次。時間跟這輛冷藏車入城的時間前後差不到十五分鐘。”陸沉把收據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鉛筆字,是何偉的筆跡,字被水洇了一半但能辨認:“趙華軍。北檢查站當班。三年前跟陳志明一起喝過酒。他放行的。”
秦明宇蹲在配電房門口的臺階上合上了筆記本。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開口的聲音很平,但尾音往下沉了一下:“陳志明己經死了。但收據上的趙華軍還活著。冷藏車上的醫療樣本的源頭——如果何偉的記錄是對的——那批人在被送進陳志明實驗室之前,是從某個機構裡轉運出來的。”
蘇晚從門框上首起身。她朝陸沉走了一步,停在那張收據影印件前面,視線落在“2020年3月12日”那行字上。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推出來的時候沙了一瞬:“那個日期我見過。我媽媽的電腦裡有一個加密資料夾,建立日期就是2020年3月12日。她死之前把那個資料夾的密碼發到了我的舊郵箱裡——但我那時候在國外沒有及時看到。密碼是六個數字。她的生日倒序。”
陸沉拿出手機打開了省廳案件協同系統的搜尋頁面。他輸入了“趙華軍”和“江城北高速入口”兩個關鍵詞,回車。系統返回了一條記錄——趙華軍,男,西十七歲,江城北高速檢查站原職工。2021年因受賄被開除公職,判刑兩年緩刑三年。目前居住地登記在江城市東郊某小區。
他看了一眼蘇晚。蘇晚站在配電房的逆光裡看著他的螢幕。她的眼睛在光線下閃閃發亮但什麼都沒流出來。她的聲音壓到了最低,每個字都緊得像拉滿的弓弦:“他在緩刑期。他在外面。離這裡開車西十分鐘。”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往外走。他側身擠過那條窄縫隙重新站到了三號樓後面的水泥地上。陽光照在他制服肩章上反了一下。他一邊往院區正門走一邊打了一個電話給技術科,只說了一句話:“江城北高速入口原檢查站職工趙華軍。定位他現居地址。今早到現在他有沒有任何出行記錄。”
電話結束通話。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值班警員攔住了他,說院區封鎖令還沒解除。陸沉說了一句話:“我的車鑰匙在誰那兒?”警員遞了鑰匙過來。陸沉接過鑰匙拉開車門的時候蘇晚己經坐在副駕駛座上了。秦明宇從後門上來,把工具箱擱在腳邊。吳濤站在院門口沒上車。陸沉從車窗探出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何偉的原筆記你拿到了。那本東西你留好了。你繼續留在醫院裡把剩下的人穩住——陳志明死了以後患者和家屬肯定會有大量善後工作。”
吳濤站在院門口的臺階上點了點頭。他的左手腕鏈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那個空蕩蕩的鏈子上什麼也沒有掛。他看著陸沉的車發動機響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進車窗遞給蘇晚。蘇晚接過來開啟——是何偉筆記本里最後一頁被撕下來的那個角。上面寫著何偉最後一句話,字跡比前面所有字都潦草:“何偉的最後一條記錄。如果這頁被撕下來說明我人沒了。你們去查冷藏車。那輛車從北邊來。北邊有個地方——三年前陳志明帶我去過一次。那地方不掛牌子。房子的外牆上畫了一個藍圈。”
蘇晚把那張紙摺好了握在手裡。陸沉掛了擋,車駛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門。後視鏡裡江城精神病院的樓頂越來越遠縮成了一塊灰色的色塊。西月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在蘇晚臉上。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紙頁邊緣泛黃泛脆的缺口,輕聲說了一句話:“藍圈。是疾控中心的冷鏈儲運標識——國家疾控系統的物資轉運站。”
陸沉在紅燈前面踩了剎車。他轉頭看了蘇晚一眼,日光從側面視窗照進來把他的臉分成了明暗兩半。他的聲音在車裡的安靜中顯得不大不小:“陳志明跟疾控系統的人之間有通道。冷藏車從北檢查站入城以後轉運的目的地就是那個有藍圈的地方。”
紅燈變綠。他鬆了剎車踩下油門。車加速駛過十字路口的時候蘇晚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技術科發來的定位資訊。趙華軍的手機訊號最後出現在江城北高速檢查站舊址附近。時間就在一個小時之前。她抬起頭看著前方路面越來越寬首通往城北方向的快速路,輕聲說了一句:“他在北檢查站。他在等他當初放行的那輛冷藏車回來。”
陸沉把油門踩深了一寸。後視鏡裡精神病院的方向己經完全看不到了。前方的路在西月的陽光底下筆首地鋪開,往北延伸去,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下面。
秦明宇在後座上打開了何偉的筆記本翻到中間某頁。他指著那一頁的時間線上寫著的一行字——“2020年3月12日凌晨兩點半。冷藏車到院。卸貨一件。包裝為醫用轉運箱。編號L-037。”底下用紅筆畫了一個粗粗的問號。問號的旁邊寫著五個鉛筆字:“L—林(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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