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之後他轉回身來看著客廳中央的王芳。王芳還在那坐著。她把紙杯放下了,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拇指互相絞著轉圈。
陸沉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被推歪的茶几。他看著王芳的眼睛,開口說了一句:“你們家昨晚來人了。你丈夫給人開了門,那個人進來之後你丈夫背對著他站在客廳中間。然後那個人從背後捅了他三刀。”
王芳抬起頭來。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跟剛才的哭紅不一樣了——眼圈底下的紅色在消退,瞳孔縮了一下又放大了。
“你昨天下午把孩子送走、晚上出門去朋友家打牌。你是在等什麼人來找你丈夫。你丈夫也在等那個人。”陸沉身體前傾了十公分,“那個人走進來的時候你丈夫沒有防備。因為他認識那個人。那個人是你引來的。”
王芳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她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掐了一下,掐出了一道白印子然後慢慢褪回了紅色。她看著陸沉的眼神在那一刻鬆了一瞬——像是一首繃著的弦被這句話切斷了一根。她低下頭重新攥緊了手指,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我沒有叫人來找他。我沒有……我怎麼可能會害他……”
蘇晚站在陸沉身後三米遠的地方看著王芳低下去的後頸。肩胛骨微微上聳,呼吸淺而快,雙手指關節的屈肌在抽動。她在撒謊。但她的撒謊裡面混著另外一種情緒——那種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悲慟,是某種更隱秘的、被打穿外殼之後的慌亂。
蘇晚開口了。她沒有走過去,就站在原地,聲音不大但整個客廳都能聽清:“你昨天晚上不在家。有人進來了。殺了你丈夫。你進門之前現場己經清理過了——地毯被人擦過了,你進門的時候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然後你報了警。”
王芳猛地抬頭看向蘇晚。她的呼吸停頓了半拍。蘇晚捕捉到了那個停頓,往前走了一步,把聲音放得很平:“你回來看到他的時候他是趴著的還是翻過來的?”
“趴……趴著的。”
“那你說你把他翻過來看他還有沒有氣——你翻之前聞到消毒水味道了沒有?”
王芳的嘴唇張開了。她看著蘇晚的眼睛,把視線躲開又移回來,在移回來的那一瞬間說了一個字:“……聞了。”
客廳裡的空氣安靜了三秒。秦明宇站在屍體旁邊放下了手裡的物證袋。他看著王芳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門口那道沒被撬過的智慧門鎖,從工具包裡抽出了一張拭紙蹲在地上從地毯邊緣蘸了一下那灘半乾的水漬放到眼前看了一眼——消毒水含量偏高。
他站起來走到陸沉旁邊把拭紙晃了晃,低聲說了一句:“有人提前處理過現場。這灘水漬是高濃度稀釋消毒液。殺完人之後擦了一遍地面,再灑了一層稀釋液讓水漬留在這兒當遮掩。”
陸沉站起來的時候王芳也跟著站起來了。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扶住了餐桌邊緣,指節泛白。她看著陸沉說了一句:“我沒有殺人。我回來的時候他己經死了。我只是……我不想讓事情變得很難看……我承認我聞到了消毒水,我以為是他自己擦了什麼……”
“你丈夫被捅了三刀。一把刀捅三次的地面血液濺射面積大約三平方米。你在門口聞到消毒水味道——你不會以為你丈夫自己把血擦乾淨然後趴在地上趴著等死。你進門就知道出了事。你知道他死了。你報警之前花了時間把現場重新偽裝了一遍。”陸沉看著她抖動的右嘴角說完了這句。
王芳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地上了,只有右手還在餐桌邊緣攥著。她站在那盞客廳頂燈的光下面,嘴唇慢慢合攏了,眼睛看著遠處那扇沒有鎖孔的智慧門鎖——螢幕上綠色的待機燈一閃一閃地亮著。
蘇晚輕聲補了一句:“你知道誰來過。你知道為什麼他會被殺。你也知道那扇門為什麼沒被撬過——因為兇手是你丈夫認識的人。是你丈夫給他們開的門。是你安排了那扇門在那個時候、對那個人、保持不鎖的狀態。”
王芳的眼淚重新掉了下來。這一次沒有聲音,只是順著下巴滴落在她胸前披著的毛毯上,一滴接著一滴。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溼掉的毯子,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沙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我沒有叫任何人殺他。我只是……我昨天跟我朋友打牌的時候接到了一個人的電話。那個人說晚上十點來家裡找劉強。他說他跟我丈夫約好的。我什麼都沒多想。我就給他留了門。”
“誰打的電話?”
“號碼我沒存。”王芳抬起頭來,擦了擦眼角,聲音稍微穩了一點,“是個男的。他說他姓李,是劉強專案上的人。他說劉強讓他晚上過來拿一份檔案,讓他把合同改完第二天帶去工地。我就信了。我就把門鎖密碼告訴了他。”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了。陸沉站在落地窗前面,後背對著窗外的路燈。他看著王芳眼睛裡那層逐漸清澄出來的底色,在心底記下了那個“姓李”的說法。然後他轉身看向門口樓道里那個半球攝像頭,又轉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臺沒有登入的筆記型電腦——游標還在密碼輸入框裡一閃一閃地跳著。
陸沉收回視線的時候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五點十二分。福安花園22棟304的燈光徹夜未滅,三把單刃刀的切口己經在秦明宇的驗屍報告草稿上排成了三行數字。他現在站在窗戶前面,視野裡是這座城市的暗藍色天際線在晨曦裡漸漸變亮。他看了一眼蘇晚。蘇晚站在王芳身旁側過頭來,目光跟他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她移開視線看向門口那把智慧鎖的綠色待機燈。那盞燈還在一閃一閃地亮。
陸沉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推開——鎖舌彈出正常,沒有被破壞的痕跡。他在門框內側的鎖槽邊緣發現了一根極細的短頭髮,夾在防撬片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裡。棕色的,長度大約三釐米,不是王芳的長髮,也不是劉強的短髮。
他捏起那根頭髮對著光看了兩秒,用證物袋封好。然後他轉回身來,對著王芳,也對著秦明宇和蘇晚,說了一句:“昨天下午你出門之前把門鎖密碼告訴了一個姓李的陌生人——你丈夫專案上的人。但你丈夫昨天晚上沒有等任何人。他穿著拖鞋在客廳裡坐著,桌上的碗筷是兩副——他在等一個人來吃飯。他在等一個他認識的人來吃晚飯。”
他把證物袋舉高了一寸讓光穿過那根棕色短髮:“今天晚上這頓飯來的不是一個人。有人開門進來的。那根頭髮卡在了防撬片縫隙裡面——是頭髮的主人從門外進來時碰到門框帶落的。那個人的身高站在門口低頭彎腰進門的時候頭頂的高度剛好蹭到門框內側的上緣。身高大概一米八出頭。男的。這個人在你丈夫吃完晚飯以後——捅了他三刀。”
王芳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蘇晚靠近半步俯下身聽清了那三個字——無聲的、重複的、迴圈的:
“……我不認識……”
晨曦從廚房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了。米白色的一線光落在餐桌那兩副倒扣的乾淨碗筷上。陸沉站在光線的起點看了那兩副碗筷三秒,然後轉身走向門口——他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秦明宇一眼:“屍體先別動。等DNA比對結果出來再說。”他又看向蘇晚,“你跟著她。她說“我不認識”的時候右眼跳了——她認識。她只是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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